第195章 儿歌 (第2/2页)
可直到今日重新听见那些话,他才第一次发现。
那一夜,姬令仪说出的很多东西,好像都恰好停在了一个位置。
她说了已经发生的事。
也说了她想让人听见的那一部分。
至于剩下的。
一直都是听的人自己补上的。
老人还在旁边说着什么。
顾长渊已经没有再听。
许久以后。
咔。
茶盏轻轻落回桌面。
老人这才转过头。
“公子?”
顾长渊已经站起身。
他看了一眼皇宫所在的方向。
“老人家。”
“今日这碗茶,多谢了。”
老人一怔。
“公子,您不是要出城?”
顾长渊没有回答,只将几枚灵石放在桌边。
随后转身。
沿着来时的长街,重新向皇宫走去。
……
皇宫正门。
两列禁军镇守在宫道两侧。
远远看见顾长渊去而复返,为首几名军将已经认出了他。
昨日皇道山前发生的事情,如今整个皇城军中几乎无人不知。眼前这个银衣少年是谁,又是谁将如今坐在承皇殿中的新主一路送到了最后,他们自然更加清楚。
直到顾长渊掌中那枚暗金皇城通令亮起,几人再无半点迟疑。
军阵向两侧分开。
“顾公子,请。”
没有盘问。
也没有再让人入宫通传。
顾长渊收起令牌,径直走入皇宫。
早晨姬令仪才刚刚交给他的东西。
几个时辰以后。
第一次便用上了。
……
承皇殿。
三日后的承位大典尚未开始,这座沉寂三年的皇殿却已经先一步复苏。
暗金皇纹沿数十级长阶自下而上缓缓流转,殿中九根古柱之上,刀枪剑戟诸般兵影不时浮现。穹顶最深处,九面皇旗虚影环绕着一幅巨大的古戟皇图,隐隐与皇城上空汇聚的国运相接。
皇图之前,暗金皇座高悬。
偌大的承皇殿内,此刻却只有姬令仪一人。
这两日宗正、军府与宫中旧臣往来不断,连她身边侍立的人都比过去多了数倍。姬令仪似乎还不太习惯这样的阵仗,今日索性让所有人都候在殿外,自己留在这里看三日后承位大典需要用到的皇册。
她尚未正式加冕,头上没有帝冠,只穿着一袭绯紫长衣坐在皇座之上。
身前长案上,几卷皇册、承位祭文与军府送来的玉简已经摊开。
整座高阔皇殿安静得只剩皇纹流转时偶尔传来的细微嗡鸣。
殿中脚步声响起。
姬令仪抬起头。
看清来人以后,眼底明显多了一丝意外,旋即便笑了起来。
“顾公子?”
“怎么又回来了?”
她将手中皇册放下,眸中仍带着那点笑意。
“难道这么快便改了主意,准备留下参加我的承位大典?”
顾长渊走到长阶之下,停住脚步。
“我刚才听完了一首歌。”
姬令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。
顾长渊看着她。
“那个老人告诉我,唱的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的故事。”
大殿里静了片刻。
姬令仪望着他,没有问是哪一首,只轻声道:
“唱完了?”
“嗯。”
顾长渊顿了一下。
“那首歌,唱得没有错?”
……
“没有错。”
……
顾长渊没有移开目光,沉默片刻道:
“祖境开启前一夜,你告诉我。”
“后来连先皇,也很少再去看你。”
姬令仪安静地听着。
“可那个老人告诉我。”
顾长渊道。
“先皇从小很疼你。”
姬令仪沉默片刻,随后慢慢垂下眼,看着自己搭在皇座扶手上的手。
“也没有错。”
“父皇是真的疼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小时候,我一直知道。”
那句话落下以后,姬令仪安静了一会儿,像是真的回到了许多年前。
“那时我总觉得,自己一定会好。”
“我会问父皇,什么时候不用再喝药,什么时候能像哥哥姐姐一样走进演武场,什么时候可以挑一件自己的兵器,什么时候……我也能真正开始修炼。”
“父皇每一次都会告诉我——”
“再等等。”
三个字落在空旷皇殿中,格外清晰。
姬令仪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,像是在看许多年前那个真的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姑娘。
“小时候,我很喜欢听父皇说这三个字。”
“因为每一次听见,我都会觉得,这一次或许真的快了。再等一段时间,再试一个办法,也许下一次醒来,我便和其他人一样了。”
于是她一次次等。
等来一次希望,再等来一次失望。
失望以后,又会有新的办法送到眼前,于是重新生出一点希望,再等一次。
很多年,就这样过去了。
姬令仪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“后来……父皇走了。”
“最开始还有人记得我。再往后,人就越来越少。”
“我还是皇族公主,该送来的东西不会少。只是慢慢的,已经很少有人再问我是不是还想去演武场,是不是还想拿兵器,是不是还想修炼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到后来,就连让我‘再等等’的人,都没有几个了。”
顾长渊一直没有说话。
殿外九旗迎风而动,一线暗金天光掠过大殿边缘。
姬令仪看着那道光,许久以后才继续。
“直到古皇帝兵要复苏。”
这一句话之后,她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。
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,第一次浮起一丝清晰却极淡的讥意。
“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帝兵还没有真正醒。”
“我身边的人,倒先多了起来。”
许久不曾来的人开始重新出现。
有人重新问她的身体。
有人开始在意她记下的那些祖境旧史。
也有人终于发现,这个连完整气海都无法拥有的公主,皇血在聚拢皇运的时候,竟比很多正常皇族都更加稳定。
姬令仪没有一一去数那些人。
只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哥哥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隔三差五地过来。”
那点讥意,在这一刻明显深了一分。
“替我找药,问我的身体,告诉我再忍一忍。”
“等他赢,等他得到古皇帝兵,等他坐上那个位置。”
她稍稍停了一下。
唇角仍旧带着那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“我的好哥哥姬玄戈,像是忽然想起来,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妹妹。”
皇殿之中安静下来。
顾长渊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才开口道:
“所以祖境开启以前,你就知道他最后会对我出手?”
姬令仪唇边那点讥意慢慢淡去。
“不知道。”
回答得很干脆。
姬令仪靠在皇座上,目光越过漫长长阶,落向殿外。
“我只是很了解我的好哥哥。”
“这些年,他就是靠着不肯停,一步一步走到了所有人前面。别人觉得已经够了的时候,他总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一点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可我再了解他,也替不了他最后的选择。”
顾长渊道:
“如果那一天,他听我的,停下了呢?”
姬令仪重新看向他。
“那他就是古国的新皇,其他人已经输了,古皇帝兵也已经有了基础认可。只要他停下,那一天赢的人就是哥哥。”
顾长渊看了她片刻。
“所以你也不知道,事情最后一定会走到今日。”
“嗯。”
姬令仪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大殿安静了片刻。
她才继续道:
“我只是赌了一次。”
“赌什么?”
这一次,姬令仪沉默得久了一些。
随后。
声音轻轻落下。
“赌他舍不得停。”
……
殿外风声掠过。
九面皇旗投下的暗影从长阶上一晃而过。
顾长渊没有再问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,也没有问她到底为两种结果分别准备了什么。
姬令仪同样没有再说。
片刻之后,她眼底最后那点情绪也重新归于平静。
姬令仪靠在皇座上,看着长阶下的顾长渊。
“父皇让我等,后来,哥哥也让我等。这些年,我等的太久了,顾公子。”
“等他们找到办法,等他们走得更远,等他们先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殿外九面皇旗迎风舒展,一缕缕暗金皇气越过皇宫重檐,自古皇城四方汇聚而来,没入这座重新复苏的承皇殿。
昨日以前,她还是那个连完整气海都无法拥有的病弱公主。
如今,古皇帝兵已经认她为主。
一国皇运,也正在向她汇聚。
姬令仪坐在暗金皇座之上,缓缓抬起眼。
这一刻,她没有再看别处。
只是看着顾长渊。
声音仍旧很轻。
“他想赢下这一切,再分一部分救我。”
“可我想要的,从来不是他分给我的那一部分。”
……
风从殿外吹入。
皇座之后,巨大的古戟皇图泛起一层暗金光泽。顾长渊站在长阶之下看了她片刻,没有评价她做得对还是错,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。
片刻以后,他收回目光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银白衣摆掠过暗金长阶,脚步声在空旷皇殿里一声声远去。姬令仪坐在皇座之上,始终没有叫住他。
像是该说的话,已经全部说完。
顾长渊一直走到大殿尽头。
再向前几步,便是殿外。
他的脚步忽然停下。
顾长渊背对着姬令仪站了片刻,随后转过身,隔着整座高阔皇殿,再一次看向那道坐在皇座上的绯紫身影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山巅那天。”
顾长渊看着她。
“你把皇运重新送到了姬玄戈面前。”
“最后,只差几寸。”
皇殿安静得只剩殿外风吹皇旗的声音。
顾长渊停了一下。
“那几寸,究竟是承位断了,真的再也送不过去——”
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姬令仪脸上。
“还是你自己停下了?”
……
话音落下。
姬令仪没有回答。
她原本搭在皇座扶手上的手没有动,只是缓缓抬起眼,看向大殿另一端的顾长渊。
方才说起父皇、说起姬玄戈时,她眼里曾有过怀念,也有过讥意。
可这一刻,那些情绪都已经看不见了。
只剩下一片很安静的平静。
顾长渊也没有催她。
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整座皇殿对视。
殿外的风恰在此时掠过高空九旗,带起一阵极轻的猎猎声。那声音从敞开的殿门传进来,又很快散去。
随后,整座承皇殿重新陷入寂静。
三日后的承位大典还没有举行,姬令仪头上也还没有帝冠,她只是坐在那里,安静看着顾长渊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姬令仪始终没有开口。
顾长渊也没有再问第二遍。
片刻之后。
他收回目光,向皇城之外走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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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章,皇位有了结果;这一章,人心没有答案。
姬玄戈若肯停,他便是新皇。
姬令仪并没有算尽所有结果,她只是看懂了人,然后等他自己做出选择。
皇位之争,终有胜负;人心之局,从无定论。
这才是戟皇古国真正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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