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步态留痕辨旧传 (第2/2页)
上官路人侧身进舱,先没碰尸体,而是环视了一圈舱内的布置。
画舫内部比外面看着要大,舱顶悬挂着一排纸糊的宫灯,其中一盏灯罩上有一个新鲜的破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过。
舱壁两侧各有一扇雕花木窗,一扇开着,一扇关着。
舱正中摆着一张琴案,琴案上搁着一把琵琶,弦是新的,调得很紧。
琵琶的弦轴上缠着一小段暗色的丝线,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挂下来的。
她蹲到尸体旁翻看。
死者是个年轻女子,面容清秀,唇上残余的口脂还没褪干净,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线,从唇角延伸到下颌。
七窍都有渗血的痕迹,量不大,但均匀分布在口、鼻、耳、眼各孔洞周围。
上官路人先检查了她的瞳孔——散大,对光无反应,虹膜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粉末,色泽比铜雀山庄萧三郎眼睑中的金粉更偏深红,像是混了别的成分。
她又检查了死者的手指,指甲缝里干净,没有任何抓挠残留,但右手指尖有一小片圆形的淡褐色痕迹,像是按过什么东西后留下的。
她将尸体轻轻翻过来,检查后颈和背部。
后颈皮肤完好,没有针孔。
她继续检查死者双臂的内侧——左手腕内侧有一片极细的红色点状斑痕,排列成一条直线,间距均匀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过。
"她死前手腕内侧被人按过,留下了压痕。压痕的间距和形状——像是一根手指按住她的脉门,另一只手持针或持药在她面前操作了什么。"
杜五郎在舱门口探进头来:"那根琴弦轴上的暗色丝线我让人取下来了。是琵琶弦上挂下来的,那根弦的弦轴松了,像是被人拧过。"
上官路人接过丝线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。
丝线呈深褐色,质地粗涩,像是被某种液体浸过之后又晾干了的。
她放在鼻端嗅了一下,气味极淡,但能辨别出一丝酸涩——像是醋酸混了什么。
"这根弦轴被人拧松过。弦轴松了之后弦的张力下降,演奏的时候音高不准,弹奏者会把弦轴重新拧紧。但拧紧弦轴的时候,她指尖沾上了涂在弦轴上的什么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一种溶入皮肤就能起效的慢性毒剂。弦轴上涂的是一种混合了醋酸和某种植物碱的透明膏体,指尖接触后经皮肤渗透入血,演奏完整首曲子之后毒发。"
她将尸体的右手指尖又看了一遍,那圈淡褐色痕迹的位置与拇指和食指接触弦轴的角度完全吻合。
"凶手不是在她唱的句子里下毒的。毒在她弹的弦上。"
画舫的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姓杨,在洛水上撑了三十年的画舫,平时只接夜游听曲的客人。
他说昨晚包船的是一个年轻公子,穿锦袍、戴玉冠,出手阔绰,点了一整夜的曲,让歌伎唱《子夜歌》唱了四遍。
唱到第四遍的时候,那个年轻公子忽然说腰间的玉佩不见了,要所有人帮他找。
歌伎停了一停,继续唱完那句"夜长不得眠",然后倒了。
"找玉佩的时候,有没有人靠近过琴案?"
"那公子自己靠过去过。他说'不碍事,我自己翻翻',就在琴案边上转了一圈,翻了两下琴谱,然后就回到座上了。他走之后我再去看琴案,琵琶的弦轴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,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"
"那个公子长什么样子?"
"年轻、白净、锦袍碧玉冠,腰带上挂着一只翠色玉环,说话声音很轻,像是个读书人家的子弟。但他走路的姿态有点奇怪——左脚总是先迈半步,像是在刻意控制步伐的节奏。"
上官路人将那个走路的特征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左脚先迈、刻意控制节奏、穿着考究、点歌听曲——与之前焦尾琴案中那个用冰蚕丝弦杀人的"装柄商"的步态特征有几分相似,但年龄对不上。
焦尾琴案的装柄商是个中年人,而昨晚包船的是个年轻公子。
"可能是同一传承的两个人。"
她回到画舫舱内,重新检查那把琵琶。
琴颈上的弦轴一共有四根,三根是紧的,一根是松的,松的那根的轴面上有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蜡质反光,在油灯光照下呈现出一种与其余三根不同的润泽度。
她用小刀轻轻刮了一点蜡层下来,放入白瓷碟中滴了两滴温水,蜡层溶化后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油膜,呈现出淡淡的青色。
"青色的油膜——这种毒剂的主料里含了青黛。青黛本是无毒的,但它和醋混合之后能渗透皮肤,加速其他成分的吸收。"
"这是一副专为'接触琴弦'设计的毒方。凶手把毒膏涂在弦轴上,等歌伎为了调音而拧弦轴的时候把毒膏沾到手上,再通过连续弹奏让毒素经指尖反复渗入。整首《子夜歌》弹完,毒素刚好走遍全身。"
"他选那首曲子的节拍和时长,是算过的。"
杜五郎把包船的年轻公子的画像画了出来——他自己画的,粗线条,但抓到了几个特征:下颌偏窄、眉骨高、左侧唇角微微上翘。
画像在城内的几家码头和客栈传了一圈,午后来了一条消息:有人在天音坊附近见过这个人,他出入过一家乐器铺子。
上官路人和杜五郎赶去那家乐器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