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郑芝龙的算盘 (第1/2页)
海风吹进来时,郑芝龙正把一双脚架在红木桌上。鞋都没脱,靴底沾着码头上的泥,蹭得桌面上那幅花高价从西洋人手里买来的海图边缘黑乎乎的。
丫鬟端茶进来,眼睛都不敢往那处瞟,低着头把建盏搁在桌角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郑芝龙呷了一口,嫌烫,皱皱眉把茶盏搁下了。
"阿辉,你说。"
被他叫做阿辉的幕僚陈辉,今年五十有六,跟了郑芝龙二十多年,从他还是个在海上讨生活的小头目时就跟着。此刻站在窗口,正拿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。泉州这月份闷得像蒸笼,海上又没半点风,他额头上一层细汗,也不敢擦。
"老爷,南京那边的细作回来了。"陈辉压着嗓子,"皇帝最近又往两广派了一批官,都是他自己亲自挑的。吏部那边递上去的名单被他打了回来三回,最后全换成了他的人。听说面试的时候,一个时辰问倒三个官,问的都是实务——漕运怎么走,钱粮怎么算,县衙里一年能挤出多少油水。官们答不上来,当场就被撵回去了。"
郑芝龙把腿从桌上收回来,顺手拿起那幅海图抖了抖灰,像抖一块破抹布似的。
"那些官什么来路?"
"大多是崇祯年间落第的举子,在地方上熬了多年,被皇帝从县丞、主簿这些位子上一把捞起来。还有一个是从市舶司提举直接升了广东布政使,叫……叫什么来着,反正以前是个管抽税的。"
"哦?"郑芝龙来了点兴致,眉毛一挑,"管税的升了布政使?这小皇帝倒是不按套路出牌啊。"
"还有,老爷。"陈辉终于擦了把汗,"崇明岛那边,马宝又添了十艘新船,清一色的福船改型,船头装了红衣炮。总数三十艘了,日夜操练。"
郑芝龙没说话,站起来走到露台上。他这人有个毛病,越烦的时候越要站高。泉州港尽收眼底,船桅如林,旗号翻飞,搬运工赤着膀子扛货箱,号子声顺风飘过来,呜哩哇啦的。
崇明岛那根刺,扎得他心口不舒服。
"鸿逵呢?"他头也不回。
"二老爷那边……在山东沿岸立了七个据点,最远的一个都快到登州了。船也有了二十来条,说是'护卫商路',可那地方压根没什么商路好护的。"
郑芝龙笑了。那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短促又冷。
"我这个弟弟啊,"他转过身来,背靠着栏杆,双手撑在两侧,"当年我在海上讨生活的时候,他还在家里读圣贤书。现在倒好,翅膀硬了,知道往北飞了。"
他踱回屋里,从紫檀木柜里摸出一瓶西洋葡萄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那酒是荷兰人送的,塞子一拔,甜腻的果香就在屋里漫开来。他一仰脖灌进去半杯,抹了把嘴。
"你以为我急?"郑芝龙突然问陈辉。
陈辉哪敢说急,垂着手等下文。
"我不急。"郑芝龙又倒了一杯,却没喝,端在手里晃着,酒液挂壁,颜色像血。"这海,"他朝窗外努努嘴,"是老天爷赏给我的。六百多条船,五万水手,从日本到南洋,哪条航线上没有我郑家的旗?皇帝在南京修他的衙门,我在海上修我的路,各走各的,谁也别碍着谁。"
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,手指划过东海,在台湾的位置上停下来,重重一敲。
"这儿,三万六千顷地,我已经圈了八千顷。三千兵,一万二千移民,开荒的、修港的、造船的,热火朝天。再过三年,那里就是一座铁打的堡垒,谁敢碰?"
陈辉凑近一步:"老爷,那皇帝要是去碰呢?"
"他碰得着吗?"郑芝龙转过身来,嘴角带着一丝揶揄,"他连条像样的船都造不出来,凭那个马宝的三十艘?"
陈辉苦笑。
"还有,"郑芝龙坐回椅子里,双脚重新架到桌上,这次好歹把靴子蹬掉了,"我已经派人去了日本,长崎的商人那边打了招呼;琉球那边也递了话。只要海贸这张网还在我手里,朝廷那一千万两的关税就别想收齐。我不给他断,也不给他续,吊着他,等他来求我。"
他说"求我"两个字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惬意,好像已经看见朱慈烺站在他面前低头的模样。
陈辉沉默了一瞬,终于还是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:"老爷,那大少爷那边……"
郑芝龙的笑脸收得比翻书还快。
"阿森?"
"是。大少爷在南京,跟着赵将军办事,听说皇帝对他很看重。前几日还让他去查办了一桩贪腐案,大少爷查得认真,把两个五品官都送进了诏狱。南京那边的人说,皇帝看他的眼神,跟看自家人一样。"
郑芝龙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,酒溅出来,
"他是我儿子!"他嗓门突然拔高,又在半截压下来,"骨子里流的是我郑家的血,他在南京待再久也是我儿子。那个小皇帝给他几顿饭吃、给他几句好话听,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?"
陈辉不说话了。
郑芝龙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辉,声音忽然低下去:"采薇呢?"
"小姐在宫里一切安好。公主待她亲厚,常叫她到宫里说话。皇帝那边,暂时没有……没有特别留意她。"
"留意不留意的不打紧。"郑芝龙说,"让她多听多看,宫里的事,事无巨细,都传回来。"
"是。"
陈辉退出去之后,郑芝龙一个人站了很久。
窗外的海面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,码头上的喧嚣渐渐静下来,只有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知疲倦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粗糙、宽大,指节突出,掌心有厚厚的茧——握刀握出来的,握舵握出来的,唯独没怎么握过笔。
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,郑森才八岁,他逼他练字,那小子歪歪扭扭写了个"海"字,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。郑森当时仰着脸问他:"爹,为什么海字三点水旁边是个每?"
他说:"每就是每天,每天都要看海,海就是咱们的命。"
那时候郑森的眼睛亮晶晶的,说:"那我以后也要每天看海。"
郑芝龙把拳头攥紧了,又松开。
海还在,儿子却跑到南京去了。
南京城里,此时天已经黑透了。
乾清宫偏殿的烛火烧得噼啪响,朱慈烺正趴在一张铺满地图的案子上,手里攥着一支狼毫,时不时在某一处点一点。赵靖站在旁边,手里托着一盏油灯替他照亮,灯油的味道混着墨香,钻进鼻子里。
"陛下,您该用晚膳了。"赵靖轻声提醒。
朱慈烺头也不抬:"等会儿。广西这个知县怎么回事?上个月报上来的田亩数是三千二百顷,这个月怎么成了两千九百顷?差了三百顷,够养一个营的兵了。"
赵靖凑过来看了看:"可能……是下面的人重算过?"
"重算?"朱慈烺抬起脸来,少年天子的面孔在烛光里棱角分明,眉毛拧着,"三百顷地,说没就没了?你信?"
赵靖笑了一下:"臣不信。"
"传朕的口谕,让锦衣卫去查,暗中查,别惊动巡抚衙门。"朱慈烺把笔搁下,往椅背上一靠,揉着眉心,"两千九百顷,种一季稻子能出多少粮?够不够养那边的驻军?这些事下面的人不替朕想,朕只好自己想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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