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山东之春 (第1/2页)
谢迁蹲在城垛后面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。他嚼了一会儿,把那一团草渣啐在脚边,眯着眼朝南面看。
南面的平原上黑压压一片,两万人马铺开来,旗号从东头一直扯到西头,中间那面最大的旗上绣着一个“吴”字。
“总兵官,吴三桂这回是真回来了。”黄蜚蹲在他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他手里攥着一块干饼,饼面上沾着灰,他拿袖子蹭了两下也没蹭干净,索性不蹭了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。
“他当然得来。”谢迁的手搭在刀柄上,“多尔衮骂他跟骂孙子似的,连着三封斥责信,一封比一封难听。他再不打一场像样的仗,平西王这帽子该摘了。”
黄蜚嚼着饼没说话。他把饼咽下去之后看着谢迁,谢迁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拇指蹭缠绳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。谢迁每次紧张的时候都这样,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。
城下响起了号角。呜呜的声音从地面贴着滚过来,闷沉沉的,紧接着是战鼓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。
谢迁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了。“盾牌手上来。”他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城头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第一排盾牌手蹲在垛口后面,把半人高的木盾架好。后面的弓箭手搭箭上弦,弓臂被扯开的时候发出一片细微的吱嘎声。
清军的阵型开始往前压。前排是盾牌兵,扛着大盾一步步挪,靴子踩在新翻的泥地上印子很深。后面跟着弓箭手,再后面是扛云梯的攻城兵。两翼各有骑兵,马脖子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往后飘。
谢迁举起右手。他的眼睛盯着最前面那排盾牌,嘴里默默数着距离。三百步,木盾上的漆面能看清了。两百步,盾牌兵后面的弓箭手露了头。一百步,他听到对面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急促。
他手落下去:“放!”
城头上弦声齐响。箭杆破空的声音像一阵从头顶压过去的风,乌泱泱一蓬箭影直直落入清军阵中。最前排几个盾牌兵中了箭,有人倒下,有人拄着盾蹲下去。但后面的人立刻从两侧补上来,阵型没散。
谢迁没说话。他弯腰捡起脚边一支清军射上来的箭,箭头还沾着血。
清军的弓箭手开始还击。羽箭飞来钉在城墙上,钉在木盾上,钉在垛口的砖缝里。有些箭从垛口之间的空隙穿过来,带出闷闷的入肉声。谢迁身边一个士兵闷哼了一声倒下去,箭杆插在肩膀上,他倒下去的时候攥着箭杆想拔,谢迁蹲下来按住他的手:“别拔。抬下去。”
两个民夫跑过来把人拖走了。谢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血,他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抹了一下,没抹干净。
战斗从第一天就没停过。吴三桂白天攻三回,晚上袭两回,不给任何喘气的机会。莱阳城墙被火炮轰出好几道裂缝,白天用沙袋填了,夜里又震开。城头上的守军换了一茬又一茬,刚开始还能轮班歇两个时辰,后来改成歇一个时辰,再后来连一个时辰都没了。
第五天晚上,谢迁靠在城楼柱子下面,怀里抱着刀,闭着眼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。他以为自己睡过去了,其实没睡实,耳朵还竖着,城外的动静一丝都没漏过。旁边有人走过来,脚步声踩在碎砖上嘎吱响,他睁开眼,看到黄蜚端着一个粗瓷碗蹲在他面前。
“总兵官,喝口热水。”黄蜚把碗递过来。
谢迁接过来抿了一口,水温但不烫,碗沿上有一道缺口,碰在嘴唇上有点扎。“今儿死了多少?”
“阵亡八十七,重伤四十多。”黄蜚的声音干涩,“轻伤的没法数了,自己包扎完了又上去了。”
谢迁把碗还给黄蜚,站起来拍了拍后背的灰。“吴三桂那边呢?”
“他死得更多。我让人数过,城根底下至少躺了四百多,这还只是能看见的。”
谢迁走到垛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。月光底下城下的斜坡上影影绰绰堆着不少东西,大的小的,分不清是尸体还是攻城器械的残骸。他看了一会儿就转回来了。
黄蜚还蹲在原地,他把碗搁在地上,抬头看着谢迁:“总兵官,你说咱们能守住吗?”
谢迁看了他一眼。黄蜚的胡子已经好几天没刮了,两鬓的头发粘在一起,嘴唇干裂。谢迁说了一句:“你看看他们。”
他指了指城墙上那些正在修补缺口、搬运石头的士兵。有个老兵蹲在墙角拿泥灰糊砖缝,身后还有一队半大的孩子往城头扛箭。那些人的衣服破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,手里拿的家伙也杂——有的拿正经军刀,有的拿锄头改了改,有的干脆就是一根削尖的木棍。
“他们为什么在这儿?”谢迁问。
黄蜚没答。
“因为他们没地方退了。”谢迁说,“退一步,后面就是自己的家。老婆孩子爹娘,全在那片房子里。你也一样,我也一样。所以别说‘能不能’这种话。”
黄蜚站起来,把那碗已经不太热的水一口灌了,碗往地上一搁。“明白了。”
第十一天凌晨,天还没亮透,城南清军大营后方忽然起了火光。先是几缕黑烟,然后火头从粮垛位置蹿上来,眨眼的工夫就烧成了一片。火光把半片天空映成了橘红色,连莱阳城头都被照亮了一瞬。
谢迁本来靠在城楼门槛上假寐,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猛地睁开了眼。他冲到城垛边上,手搭在砖面上朝南望。那个方向粮草囤积地的轮廓他看了十几天,此刻正在烧成一片通红的轮廓。
“总兵官!”黄蜚从楼梯口冲上来,声音劈了,“郑鸿逵!郑鸿逵的水师从水路上来了!烧了吴三桂的粮草!”
谢迁愣了一息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但还没笑出来,最后那只攥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了。“烧了?”
“烧了!”
谢迁转过身,拔出腰间的朴刀。刀刃上还沾着昨天砍人留下的暗褐色,他没擦,直接把刀举过头顶:“开门!跟我出城!杀!”
城门打开的时候谢迁第一个冲了出去。他后面的人涌出来的阵型谈不上齐整,但那股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吼声糊成一片,压过了清军后方的骚乱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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