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山东烽火 (第1/2页)
山东的春天来得晚。莱阳城外那片地,往年这时候麦苗该返青了,今年还枯着,踩上去嘎吱响。
郑鸿逵站在土坡上,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已经举了小半个时辰。镜筒边缘被他掌心的汗浸了一圈深色的印子,他自己没注意。海风从东面灌过来,吹得他蓝色战袍的衣角翻卷不停。
他在海上漂了快二十年,脸上那层皮像被盐腌过的牛皮,又粗又硬。颧骨高,眉骨也高,眼窝陷进去一块,常年眯着看海天交接处的人都有这道印子。腰间那把倭刀是他从日本商人手里换来的,刀刃已经磨过好几回,刀鞘上磕了几个白点。
"吴三桂的援军到了多少?"他放下望远镜。
"五千。"谢迁站在他旁边,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,"加上原有的,城外清军现在一万五。"
"一万五对一万五。"黄蜚在另一侧开口,声音比谢迁圆润一些,还带着读书人的尾音,"旗鼓相当,打不动了。粮草见底了。"
黄蜚四十八,比郑鸿逵大了十一岁,比谢迁大了十六。
郑鸿逵没接话。他重新举起望远镜,从清军营寨的正面慢慢往东移。帐篷、栅栏、哨塔、旗杆,一样一样从他镜筒里滑过去。滑到东北角的时候他停住了。
那个角落的栅栏比其他地方矮了一截。不是被砍断的,是原本就修得马虎——大概是因为那片地挨着海边滩涂,清军觉得没人会从那边摸过来。
"你们看。"他把望远镜递给谢迁。
谢迁接过来看了几息。"矮了大半人高。哨兵少一半。"
"靠河的缘故。"黄蜚凑过来看了一眼,"泥滩走不了人。"
"现在是枯水季。"郑鸿逵把望远镜收回来,塞进腰侧的皮套里,"泥滩是硬的。能走。"
三个人沉默了。郑鸿逵蹲下去,从地上捡了根枯枝,在土坡面上划了一道弧线——从河面方向弯进清军大营的东北角,然后在粮仓的位置停住。
"今晚子时,我带水师从河上绕过去,在这里登陆。"他的枯枝尖在东北角的位置点了点,"你们在正面佯攻。火光亮起来,就是得手了。"
谢迁看了那道弧线,点了点头。黄蜚没点头,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根枯枝划出来的路线,指尖顺着那道弧线走了一遍。
"淤泥有多深?"
"我让人探过了,没过脚踝。不影响走路。"
黄蜚收回了手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"行。"
当天夜里子时三刻,郑鸿逵站在第一艘小船的船头。船底擦着浅滩的沙泥发出持续的摩擦声,闷闷的,像一把钝刀子来回拉。身后三十艘小船跟着,每艘船头都站着一个持长篙的士兵,篙尖捅进泥里又拔出来,带着暗灰色的湿泥。
船底彻底搁浅了。郑鸿逵翻过船舷跳进水里,淤泥没过脚面,比他说的深了半寸,但确实能走。他回头打了个手势,身后的一千五百人陆续下了船,每一步踩进泥里又拔出来,发出"噗噗"的闷响。没人说话,嘴里都咬着寸把长的木棍。
摸到栅栏边上的时候,最近的那个哨兵距离他们不到五丈。那人靠在哨塔的柱子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郑鸿逵从腰间拔出倭刀,刀身出鞘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——他用掌心压住了刀背,慢慢抽出来的。他贴着栅栏的阴影摸了三步,绕到哨兵身后,左手捂住那人的嘴,右手刀柄往那人后脑勺上一磕。
人软下去了。郑鸿逵把他轻轻放倒在栅栏根底下,没有停顿,刀尖挑开绑着栅栏的麻绳。身后的人涌上来,三两下把那段栅栏推开了一个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他钻了进去。脚落在清军营区的地面上,比滩涂硬实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粮仓离栅栏大概三百步。他带着人贴着帐篷的阴影摸过去,中间碰到了一队巡逻的清军,五个人的小队从他们藏身的帐篷拐角走过去,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两步。郑鸿逵能闻到其中一个人身上马汗和旱烟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没有松开,等那队人走远了,他才从帐篷后面挪出来。
粮仓的守卫比东北角还松。四个人,围着一堆快灭了的篝火打盹。郑鸿逵解决掉前三个没出声音,第四个人忽然醒了,半睁开眼跟他对上了。
郑鸿逵没有犹豫,倭刀压下去,刀尖从那人下巴底下刺进去,往上贯穿。对方没发出惨叫,只有一声短促的"呃",然后软了。但他倒下去的时候脚踢翻了旁边一个空铁皮罐,罐子在泥地上滚了两圈,叮叮当当地响。
远处传来了喊声。
郑鸿逵没等。他转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,扔进了粮仓底下的干草垛里。草垛烧起来比预想中还快,火苗舔上粮袋之后,整面墙一样高的粮仓在几个呼吸间就烧透了半边。他把火折子又往旁边的帐篷上扔了两处,然后拔刀向外冲。
"撤!"
清军营寨正面已经乱了。谢迁和黄蜚的佯攻开始了,喊杀声从正面铺过来,把营区里的清军全往那个方向推。郑鸿逵带着人沿着原路往回撤,火在他们身后的帐篷和草料堆之间成片地蔓延。
跑到栅栏缺口的时候,一队骑兵从侧面的帐篷之间兜了出来。为首那匹白马在火光里被照成桔红色,马背上的人端着一杆长枪,枪尖朝前,直直朝郑鸿逵撞过来。
郑鸿逵侧身避了一步,马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他反手一刀斩向马腿,但那个人已经勒住了马转回来了。郑鸿逵认出了他——吴三桂手下那个姓马的副将,上次在莱阳城下见过一回。
"追什么追?"郑鸿逵踩着栅栏缺口翻了出去,脚落在滩涂泥里的同时回头说了一句,"粮都没了,追你有饭吃?"
马宝没有追过栅栏。他勒马停在缺口内侧,火光照着他的侧脸。他身后的大半个营区已经烧起来了,粮仓方向的火光最高,把半边天映成了暗橘色。
郑鸿逵带着人上了船。船桨划动,三十艘小船退出浅滩,调头往海面去了。他在最后那艘船的船尾回头看了一眼,火光里的人影在帐篷之间来回跑动,像被搅动的水底翻上来的东西。
清军帅帐里,吴三桂面前摆着被烧焦的半袋粮食残骸。那袋子边缘还冒着细烟,空气里一股焦糊味,混着草木灰和烧过的油脂,闻久了嗓子发紧。
他坐在那儿没动。那个半袋残骸搁在案几上,他面前还放着一碗冷透了的茶,茶叶渣子沉在碗底,一动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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