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暗流涌动 (第1/2页)
徐州城外的炮声,终于稀了。
不是清军发了善心,是他们真打不动了。连续一个多月的猛攻,伤亡过万,光死在城墙根底下的少说三千具尸体,多铎再横也不敢拿人命这么填。这些天清军大营里每天抬出去的伤兵比抬进去的粮食还多,军医忙得脚不沾地,连绷带都不够用了。
多铎站在帅帐门口,盯着徐州城的方向看了很久。那面破旗还在城头上晃悠,风一吹边角卷起来,又落下去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他转身回了帐,把门帘摔得很响。
更让他头疼的是东线——黄得功和高桂英拿下宿迁之后没歇脚,直接往东推过去了。刘泽清的兵跑得比兔子还快,清军派驻淮安的部队又打不惯水网地带,一退再退。
安东丢了。沭阳丢了。涟水也丢了。
清军和淮安残部一口气退到海州才勉强稳住。多铎看到战报的时候,手指把纸都捏皱了。
"废物。"他把纸往桌上一拍,"黄得功一个老头子,高桂英一个女人,把他们打成这样?"
帐中没人敢接话。
"传令海州守将,死守。"多铎深吸一口气,"守不住,提头来见。"
他转身看着地图,手指在徐州和淮安之间来回划了两遍,然后停在一个点上——山东。
谢迁那帮人还在后头捅刀子,粮道断了一路又一路,前线已经开始削减口粮了。这么耗下去,不用朱慈烺来打,他自己的兵就得饿得拿不动刀。
他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。"写信回北京,就说——山东的乱匪必须尽快剿灭,否则徐州前线补给不继。"
信使快马往北去了。
徐州城墙上,朱慈烺也收到了东线捷报。
他站在垛口旁边,晨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低头看了两遍战报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那个角度比平时上翘了一点点。
赵靖站在他身后,难得咧着嘴笑:"陛下,黄将军和高将军已经打到了海州城下。东线稳住了。"
朱慈烺把战报折好放进袖口,没有接这个话茬。
"郑鸿逵和黄蜚那边,动了吗?"
"动了。"赵靖收起笑容,"五天前就从崇明岛出发了,走海路,现在应该已经过了长江口。五千人,三十条船。"
"让他们到了山东先找谢迁,别急着跟清军硬碰。"朱慈烺转身往城楼下走,"谢迁在山东打了三年游击,比咱们熟。"
"末将明白。"
朱慈烺走下城墙的时候,回头又看了一眼北面。清军的营地还在那儿,炊烟比上个月少了好几道。他心里清楚,这场仗打到现在,最险的坎算是迈过去了,但后面还有更大的。
崇明岛外海,郑鸿逵站在船头,手里攥着一封朱慈烺的密信,眯着眼看北方的海面。
他四十五六岁,脸膛晒得黑红,下颌留着短茬胡须,鬓角已经花白了。他是郑芝龙的族弟,水师里的老把式,一辈子漂在海上,闭着眼都能从风向判断出三天后的天气。
"传令下去,全速北上。"他把信收好,"五天之内必须到山东沿海。"
"将军,清军水师会不会拦截?"副将问。
"清军水师?"郑鸿逵笑了一声,那笑声带着海风特有的干涩,"他们那几艘破船,连浪都扛不住。真遇上了,正好练练手。"
船队劈开海浪向北驶去。桅杆上的郑字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移动的界碑。
山东青州,谢迁蹲在一个土坡后面,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。
地上画的是清军济南转运码头的地形,几条线代表路,几个圈代表哨位,几个叉代表巡逻队经过的时间。
"码头上有三百守军,东面两个岗楼,西面三个。"他说着用树枝点了点,"巡逻队半个时辰一趟,换防的时候有盏茶的工夫接头不上。我们就在这个空档摸进去,粮仓全烧,船全凿沉。"
"头儿,济南那边驻了三千人,万一他们来援……"
"来援?"谢迁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,"他们得先知道我们来了才行。摸哨摸干净了,等他们发现,我们已经在往回跑了。"
他把树枝一扔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"今晚动手。烧完那批粮,多铎前线的兵就得喝西北风。"
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那不是兴奋,是一种"我知道我在干什么,也知道为什么干"的确定。
夜幕降临后,六百多人摸进了清军的转运码头。
火光亮起来的时候,谢迁已经翻过了一面矮墙,正蹲在粮仓屋檐下面,用刀尖撬最后一包火药的引线孔。他把引线塞进去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还在晃悠的哨兵,然后划了火折子,点了引线。
"走。"
他翻身出墙的同时,后面十几间粮仓几乎同时炸响,火光冲天而起,半边天都烧红了。
远处,济南城的方向响起了一阵骚动。但正如谢迁算好的那样,等清军骑兵追出城的时候,他的人已经分三路散进了野地里。追兵追了五里地,连个人影都没捞着。
谢迁靠在一棵树下喘匀了气,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一根新的,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灰。
"第八处了。"他自言自语,"记上。"
与此同时。
吴三桂坐在官邸的书房里,面前的案子上摊着一封刚送到的战报。明军水师北上山东,五千人已经过了长江口,不日即将登陆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拿起笔给北京写了一封信。信不长,大意是——明军水师北上,臣兵力不足,请朝廷速派援军。他把信装好交给信使,又坐回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案角那盏灯的灯芯烧得有点长了,火苗跳得不太稳。他盯着那跳动的火光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山海关的城墙轮廓,夜色里黑沉沉的,像一头趴着不动的野兽。
他想起崇祯给他赐剑那天。那一天,他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上,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——"吴爱卿,朕把这把剑赐给你。从今往后,山海关就交给你了。"
那会儿他还年轻,觉得这把剑很重,重得让他挺直了腰。
他现在腰也挺得很直。只是那把剑挂在腰间很多年没拔出来了,鞘上的宝石还在,刃口也没锈,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该拔。
他关上窗户,回到书案前,把灯吹了。
北京,多尔衮也收到了山东方向的消息。但他手里那份比吴三桂的更详细——谢迁又烧了一处粮仓,明军水师正在北上,南方的战局僵持不下。
他把几份战报并排放在桌上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他没说话,顺手拿起旁边一盏没动过的茶,喝了一口,已经凉了。他放下茶杯的时候顿了一下,像是被凉意刺了一下舌尖。
"左良玉那边,有回信吗?"
"回王爷,还没有。"
多尔衮点了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站起身走到窗边,窗外的紫禁城在月色里镀了一层白霜。他看了几息,回到桌前写了两封信。
一封给吴三桂——"援军不日即到,务必守住山东。"
一封给武昌——信里的话换了个写法,更软了几分。"左将军,当世名将,屈居人下,岂不可惜?若将军愿归顺,封王封地,指日可待。"
他把信交给亲信,又补了一句:"这封信,不要走官驿。找人私下送过去。"
"是。"
信使消失在夜色里。多尔衮坐回椅子上,把几份战报摞在一起推到桌角,拿起另一份关于清军伤亡的统计看了起来。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,像一块晒硬了的冻土。
武昌城里,左良玉收到了那封私下送来的信。
他没在书房里看,是在后院的亭子里看的。月色很好,他把信纸凑近灯笼,一字一字看完,然后叠好放进袖口,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。
"父亲,"左梦庚从回廊那边走过来,"谁的信?"
"北京来的。"左良玉放下茶杯,"多尔衮想拉我过去。"
左梦庚脸色一变:"父亲答应了?"
"没有。"左良玉站起来,背着手走了两步,"但也没回绝。"
左梦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闭上了。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,那个背影比前几年驼了一些,但肩膀还在撑着。
左良玉走回书房,把那封信锁进了暗格里。他关暗格的时候动作很轻,锁扣"咔嗒"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给多尔衮回信,也没有把信交给朱慈烺。他只是锁上了,把钥匙放回原处,然后坐下继续看他的兵书。那盏灯的灯芯短了一截,火苗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北京另一座官邸里,洪承畴也没睡。
他的书房不大,书架占了半面墙,案上的灯火压得很低,只照亮桌面上巴掌大一块地方。他手里攥着一份徐州前线的战报,已经看了很久了。
战报上写着明军守住了徐州,清军主力未能突破,东线明军反攻得手。这上面的每一行字他都读进去了,然后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,转到最后变成一个他不想面对但已经摆在面前的问题——当初降清,是不是选错了?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户推开一条缝,夜风钻进来凉飕飕的,灌进他袖口里。他打了个寒战,没关窗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兵败松山时,满营的明军将士死的死降的降,他是最后一个被俘的。当时清军将领拍着他的肩膀说:"洪大人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"他降了。
他那时候以为清廷跟之前那些游牧部落不一样,以为他们能学汉人那一套,会善待归顺的汉人。可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人家学归学,但骨子里还是那套。剃发令一下,他摸着后脑勺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子,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:你跪得再漂亮,也还是跪着的。
他把窗关上,回到书桌前坐下,磨了一会儿墨,铺开一张纸。笔尖蘸满墨的时候悬停了很久,墨汁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,他才动了笔。
奏折的开头写了六个字:"臣洪承畴谨奏——"
他写的是:建议清廷与南明议和。
他知道这份奏折递上去不会有任何结果。甚至可能惹来猜忌——一个降将,劝你跟敌人讲和?这话别人说来没事,他洪承畴说来就是另一回事了。但他还是写了。不为别的,就为了让自己今晚能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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