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辕门会虎 (第2/2页)
来了。
朱慈烺心里一凛,也放下筷子,直视吴三桂的眼睛:“正是。先帝血诏在此,命孤速往南京,重整河山。”
他特意咬了“血诏”两个字——就是要让吴三桂知道,他不是自己跑出来的野路子,是有崇祯遗命的,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
吴三桂的眼神闪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正常:“殿下肩负重任,末将佩服。只是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满脸愁容:“殿下,末将斗胆直言——眼下这局势,危如累卵啊。李自成占了北京,自称大顺皇帝;关外清廷虎视眈眈,多尔衮集结了十几万大军,随时可能入关。末将这山海关,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啊。”
说得情真意切,愁得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。
但朱慈烺心里门清——这是试探。
试探他的态度,试探他对时局的判断,试探他手里到底有多少牌。
朱慈烺微微一笑,放下酒杯,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满座皆惊的话:
“将军此言差矣。将军不是进退两难,而是奇货可居。”
话音刚落,整个大厅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“噼啪”的响声。
吴三桂的脸色变了。
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朱慈烺捕捉到了——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一丝被戳穿的恼怒,还有一丝……忌惮。
他身旁几个副将也都瞪大了眼睛,显然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太子会说出这种话来。
朱慈烺心想: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哭哭啼啼求你们帮忙?不好意思,我的剧本可不是这么写的。
吴三桂沉默了几秒,然后哈哈一笑:“殿下说笑了。末将何德何能,敢称‘奇货’?”
那笑声听着爽朗,但朱慈烺听得出来,有点干。
他没笑。
站起身来,走到厅中央,背对着吴三桂。
“李自成想要将军,因为他需要将军的关宁铁骑去挡清军。清廷想要将军,因为他们需要将军开关门,为他们打开入主中原的路。”
他转过身,直视吴三桂的眼睛。
“而孤——也想要将军。因为孤需要一个能打的将军,来光复大明江山。”
他向前走了几步,走到吴三桂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三家争购,价高者得。将军,你觉得——哪一家出的价最高?”
这句话,像一把刀,“噗”的一下捅破了那层窗户纸。
吴三桂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。
他没想到朱慈烺会这么直接。
他本以为,这个十六岁的太子会像其他皇亲国戚一样——要么哭哭啼啼求帮忙,要么趾高气扬摆架子。他准备了无数套说辞,准备了各种试探的方式,准备了一大堆弯弯绕绕的客套话。
结果全用不上了。
因为朱慈烺直接把牌甩在了桌上。
不跟你玩虚的,不跟你绕圈子,摊牌了。
吴三桂沉默了很久。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,眼神闪烁不定,像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。
朱慈烺也不催他,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他知道,吴三桂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吴三桂才开口,声音有点沙哑:“殿下……果然与众不同。”
朱慈烺笑了笑:“将军过奖了。孤只是觉得,事到如今,大家都坦诚一点比较好。将军心里在想什么,孤大概猜得到。孤心里在想什么,也已经告诉将军了。大家都是聪明人,何必绕圈子?”
吴三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欣赏,也有忌惮——就像你在牌桌上遇到一个对手,你发现他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。
“殿下说得对。”他端起酒杯,“末将敬殿下一杯。”
两人再次对饮。
气氛缓和了一些,但暗地里那股较劲的劲儿更浓了。
吴三桂放下酒杯,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:“殿下身边……怎么只有这几个随从?”
朱慈烺心里冷笑:摸我底牌。
他面不改色,微笑道:“精兵在质不在量。孤的随从虽少,却个个能以一当十。”
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赵靖:“这位赵百户,孤从北京一路杀出来,全靠他。他一个人,能顶一百个。”
赵靖面无表情,但握刀的手紧了一下。
吴三桂的目光在赵靖身上扫了一圈,点了点头:“赵百户一看就是好汉。殿下有此等忠勇之士护卫,自然是万无一失。”
他又转向朱慈烺,笑容可掬:“殿下,末将已在馆驿备好了住处,殿下先休息几日。末将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朱慈烺点头:“多谢将军。”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吴三桂这是在拖时间。
他在等。等李自成那边的消息,等清廷那边的消息。等确定了谁出的价最高,再做决定。
朱慈烺端起酒杯,遮住了嘴角的一丝冷笑。
没关系。你拖你的。我自有打算。
宴席继续进行,觥筹交错,宾主尽欢。
但朱慈烺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坐在吴三桂左手边的一个副将,一直在偷偷朝他使眼色。
那人三十出头,国字脸,浓眉大眼,一脸正气。穿一身普通铁甲,没吴三桂那么光鲜,但腰板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个硬汉。
他每次看朱慈烺的时候,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急切,好像有什么话要说,但又不敢当着吴三桂的面说。
那种眼神朱慈烺见过——就像你在公共场合看到有人手机被偷了,你想提醒他但又怕被小偷发现,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朱慈烺不动声色地记住了这张脸。
宴会结束,吴三桂亲自把朱慈烺送到馆驿。
馆驿是一座独立院落,前后两进,干净整洁。吴三桂安排了十几个仆人伺候,还派了一队士兵在门口“保护”。
朱慈烺知道,这叫软禁。
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笑着谢过吴三桂,然后带着赵靖和两个小姑娘进了院子。
院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赵靖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刚才宴席上,吴三桂左手边那个副将,你看到了吗?”
赵靖点头:“看到了。那人一直在朝殿下使眼色。”
“去查查他是谁。”
“是。”
赵靖转身要走,朱慈烺又叫住他:“小心点。吴三桂的人盯得很紧。”
赵靖点了点头,身影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那动作快得,朱慈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走的。心里又给赵靖加了一分——这哥们儿不光靠谱,还是个高配版。
朱慈烺站在院子里,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关城一片银白。
但他知道,这片月光底下,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。
“吴三桂……”
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像在念叨一个让人头疼的数学题。
“你到底会怎么选呢?”
风从海面上吹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远处,隐约传来几声狼嚎。
朱慈烺缩了缩脖子,转身回了屋。
管你怎么选,老子都有后手。
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:怕什么,大不了再跑一次。又不是没跑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