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去 (第2/2页)
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,照顾女儿,打理铺子。
隰衡有时候会“恰好“路过,给她送一些米或者布。他从不说自己的名字,只是放下东西就走。季妫也不问。她只是收下,然后在他离开时,轻轻地说一句:
“多谢。“
有时候她会追出来,把一小包糕点塞到他手里。
“路上吃。“
隰衡接过糕点,低头看了看。那是一块桂花糕,还带着余温。
“多谢。“
他也这样回她。
然后他转身离开,走进熙攘的人群中。
他知道她认出他了。但他不说,她也不问。
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。
也是他们唯一能维持的关系。
第十年。
季妫的女儿嫁到了外邑,跟着丈夫去了郑国。季妫把她送到了城门口,看着她的车越走越远。
隰衡站在城墙上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。
季妫的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走路的时候需要拄一根拐杖。但她的腰杆还是直的,眼神还是亮的。
她一个人回到了陶铺,关上了门。
那天傍晚,隰衡站在陶铺门口,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,他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“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……是我。“
门开了。
季妫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她老了。太老了。头发全白,脸上布满皱纹,弯腰驼背,步履蹒跚。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——和很多年前在随国的院子里一模一样。
“进来吧。“她说,声音沙哑但温和,“我给你煮碗汤。“
隰衡跟着她走进去。
屋子里很简陋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墙角堆着几件陶器,桌上摆着一只旧茶壶。灶台边的火还燃着,上面坐着一口小锅,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季妫走到灶台边,从罐子里舀了一勺盐,洒进锅里。然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粗瓷碗,把汤盛出来。
“坐。“
隰衡在桌边坐下,接过那碗汤。
汤是骨头汤,熬了很久,颜色发白,热气腾腾。隰衡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暖了五脏六腑。
“好喝吗?“季妫问。
“好喝。“
季妫笑了。
那是一个苍老的、疲惫的、但依然温柔的笑容。
“你啊……还是老样子。“
隰衡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说“你也老了“,但这句话太残忍了。
他想说“我会陪着你“,但这句话太虚伪了。
他什么都不说,只是喝完了那碗汤。
季妫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。
“这些年,谢谢你。“
隰衡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那些米和布是你送的。“她说,“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。“
隰衡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会问的。“季妫的声音很轻,“你说过,你怕。“
“我懂。“
“我不怕。“
隰衡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只是,“季妫低下头,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,“只是有些遗憾。“
“什么遗憾?“
季妫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没能……一直看着你。“
她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你这个样子,我要是再年轻十岁,说不定还能……“
她没有说完。
但隰衡懂了。
他放下碗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那是一双苍老的、粗糙的、布满皱纹的手。皮肤松弛,骨节突出,青筋暴露。和他的手完全不同——他的手还是二十岁的样子,光滑、紧致、有力。
但此刻,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隰衡感觉到她的温度。
那是一种属于活人的温度——温热的、微弱的、终将消散的温度。
“我会一直记着你的。“他轻声说。
季妫看着他,眼里有泪光闪动。
“我知道。“
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握了握。
“这就够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