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来客 (第2/2页)
第三天,他自己去了港口。骠国的商船正在卸货,翡翠、香料、象牙整整齐齐码在码头上。拂菻的商船刚到,康斯坦丁的儿子小康斯坦丁站在船头,用生硬的汉语跟港口的东海兵讨价还价——“这批琉璃是特制的,加了金粉,不能按普通琉璃的价格卖。”东海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左臂有一道刀疤,笑着说你爹当年跟我军师谈生意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,后来被透视眼看穿了合同夹层。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疤,又指了指船舷上的东海国徽,“你放心,东海国不坑人。”李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然后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大唐的港口应该向东海国学习——不是学他们的不锈钢脸盆,是学他们不坑人。”
第四天,他在校场食堂跟新兵一起吃饭。老郑给他盛了一碗红烧肉,五花肉,冰糖上色,多放了一勺糖。李诵吃了一口,愣了一下,然后问老郑:“这是谁做的?”老郑用勺子指了指后厨方向。“军师。他说大唐来的客人吃不惯咸的,多加糖。”李诵低头看着那碗红烧肉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整碗吃完了。吃完之后他对老郑说:“我能不能见见军师?”老郑把勺子别回腰间,“军师在后厨。但他不让人进后厨——将军都不让进。你可以站在后厨门口跟他说话。”李诵真的站在后厨门口,隔着门帘跟我说话。他问我在现代世界是做什么的,我说开大排档,跟你现在闻到的味道差不多——红烧肉、椒盐排骨、蒜蓉生蚝。他说椒盐排骨是什么,我说下次你来,我给你做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:“我爸——代宗皇帝——他其实一直知道裂隙的存在。他不知道叫什么,但他知道东海有异象。崔湜弹劾沈将军的时候,他犹豫过。后来他派十万大军来围剿——不是因为想杀你们,是因为怕你们。怕你们掌握的力量,怕你们打开的门,怕你们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。他怕了一辈子。我来之前,他跟我说——‘去看看那扇门。看看那些人。回来告诉我,我们怕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怕。’现在我知道了——不值得怕。值得学。”他把门帘掀开一条缝,看着我,“林军师。你们林家守了两千多年的门——不是为了防谁,是为了让两个世界和平相处。大唐怕了你们十五年。现在不怕了。我回去之后会告诉我爸——东海不是敌人,是老师。”
第五天,李诵要走了。他站在港口,老车夫已经把马车赶到了码头边上。沈青禾、赵小刀、老吴头、老郑都来送他。李诵拱了拱手,没有带圣旨,说了一句不带圣旨的话:“沈将军,十五年前我在长安听说你摔了圣旨。那时候我想——这个女人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英雄。现在我知道你是后者。大唐和东海的平等条约,续约一百年。不是大唐赏赐东海的——是东海教大唐的。”他转身登上马车,马车缓缓驶出港口。赵小刀看着远去的马车,把打火机举过头顶,拨了一下滚轮,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一下,很弱,但所有人都看到了。李诵在马车里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了那簇火苗。他把手伸出车窗,对着港口挥了挥,然后马车转了个弯,消失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。
那天晚上,沈青禾坐在后厨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。她没有马上吃,而是看着对面烧烤摊的霓虹灯,沉默了很久。“十五年前他在长安听说我摔了圣旨,以为我是疯子。现在他说我是英雄。疯子还是英雄,不是我说了算——是他们慢慢看懂的。我们不用解释自己是谁。把门守好,把饭做好,把兵练好——他们迟早会看懂。”她把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右颊上那个酒窝很深,然后放下碗,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心还是全是茧,虎口的茧,指根的茧,暖的。远处光门悬在半空安静地发光,而长安城的代宗皇帝正在等他的太子回来,等一个他盼了十五年也没有勇气亲自来看一眼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