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72章 许又开的展柜里有一把刀 (第2/2页)
“他在里面?”谢依兰问。
“讲座两点开始,四点结束。”楼明之抬手看了一眼手表,“现在是三点四十五分。十五分钟后,他会从那个门出来,看到我们站在他的展柜前。他一定不会觉得意外。”
“因为他等的就是我们。”
三点五十分,楼明之和谢依兰从展厅里走出来,沿着博物馆前的台阶往下走。楼明之的步伐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得稳当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这跟他之前在刑侦队时的步态如出一辙——即便他现在已经不是队长了,他的身体还记得一个刑警该有的节奏。谢依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这是他们这两个月磨合出来的默契:楼明之走前面挡风挡雨挡刀子,谢依兰走后面,居高临下地观察所有他看不见的角度。
来之前谢依兰做过功课。她翻了镇江的地方志、民俗档案和近三十年的所有报纸合订本,在图书馆的微缩胶片里泡了两个通宵。青霜门覆灭那年,《镇江日报》的社会版上连续登了三天豆腐块大小的简讯,第一天的标题是《古运河边一民宅失火致二人死亡》,第二天的标题缩短了,变成了《民宅失火案后续:死者身份确认》,到了第三天,新闻从社会版挪到了角落里,连标题都没有了,只剩两行六号字——“经查,失火民宅系违建,相关责任人已处理。”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江湖名门,一夜之间死了门主夫妇,最后的结局是“相关责任人已处理”。连名字都没留。
谢依兰在这件事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,不是学者追根究底的那种执着,是江湖人“师门有难、弟子必报”的那种。她是青霜门的隔代弟子,她的师叔是青霜门门主的师妹,按辈分她该叫门主一声师伯,叫门主夫人一声师婶。这声师伯师婶她从来没叫过,却要为她们讨一个公道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报告厅的门开了,听讲座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来,围着许又开。老头被簇拥在中间,拄着那根竹节拐杖,一边走一边跟身边几个年轻人说着什么,偶尔停下来给人在书上签名,态度温和谦逊得像是邻家爷爷。楼明之在台阶底下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跟许又开的目光撞上。那一瞬间的对视很短暂,短暂到任何人站在旁边都不会注意到,但两个当事人都清楚它发生了。
许又开的目光在楼明之脸上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移到了谢依兰身上,停得更久一些——不是打量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认出了什么人,又像是在确认某件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亲眼见到的事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继续微笑着给粉丝签名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他认出你了。”谢依兰低声说。
“他当然认出来了。”楼明之把薄荷糖的包装纸揉成一团,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,“他可能比我自己还早知道我要来。”
夜色落下来的时候,镇江博物馆闭馆了。最后一盏灯熄灭,门卫锁上大门,展厅里的摄像头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十一点四十分,楼明之和谢依兰出现在博物馆后门的围墙外面。围墙不算高,两米出头,上面没有铁丝网,但每隔十米就有一个摄像头,角度覆盖了墙头。楼明之白天参观时已经看清楚了——摄像头是固定的,不是云台的那种,它们各自盯着自己那块区域,互不重叠,但交接处有一条极窄的盲区。
盲区最宽的位置在后门左手边第三棵梧桐树和围墙之间的夹角,宽度大约六十厘米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对于谢依兰来说,够了。
“一个摄像头十二秒转一圈,两个摄像头之间的盲区交替时间是四秒。”楼明之蹲在树影里,声音压得极低,“四秒之内翻过墙、落地、贴墙根往西走十米,就能进消防通道。消防通道的铁门锁是坏的,白天我试过了。”
谢依兰点点头,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胸前扣紧,然后往后退了三步,助跑,起跳——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她的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两下,身体像一只夜鸟一样翻过了墙头,消失在围墙的另一侧。楼明之数了四秒,然后听到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——那是谢依兰的信记,意思是“安全”。
楼明之没有她那样的轻功。他用的是更笨的办法——绕到监控室后面,用一根铁丝撬开了配电箱的门,把监控系统的备用电源线拔了半截,让它接触不良。监控室的屏幕会闪三秒钟的黑屏,三秒之后系统重启,画面恢复,但重启期间的录像会留下一段无法修复的乱码。他以前在刑侦队的时候,抓过三个用这招偷电缆的小偷,没想到自己也有用上这招的一天。
他从消防通道进去的。谢依兰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,靠在墙上,呼吸平稳,像是刚才翻墙的动作对她来说跟散步差不多。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展厅方向移动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在他们走过后一盏一盏地灭掉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替他们开关灯。
青霜匕的展柜还在。
展厅里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蓝光,照在那把匕首上,刀身泛着幽蓝色的寒芒。鸽血宝石在暗光里变成了深红色,像是真的在流血。
谢依兰从包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,又从夹层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钢针。她把钢针插入展柜锁孔,手腕轻轻一转,锁芯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。展柜的玻璃罩弹开了。
她伸出手,将青霜匕从丝绒上拿起来。匕首入手的那一刻,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——不是触电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像是这把匕首在她掌心里躺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楼明之忽然说。
走廊尽头,脚步声不急不缓地传来,伴随着竹节拐杖敲在瓷砖地面上那种特有的、沉闷的嗒嗒声。
展厅的灯亮了。
许又开站在门口,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对襟衫,竹节拐杖拄在右手。他看着谢依兰手里的青霜匕,又看了看楼明之,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、长辈般慈祥的微笑。
“小谢,你师叔有没有教过你一件事?”许又开的声音很轻,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却异常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,“青霜匕的鹤眼里藏的,不是宝石——是一条二十年前的命。”
谢依兰低头看着匕首上的鸽血宝石,那颗宝石在灯光下红得刺目,红得像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。她握刀的手没有抖,但楼明之看见她的指节泛了白,白到发青。
而楼明之只是沉默着,将手伸进外套口袋,指腹触碰到了那枚青铜令牌——恩师留下的令牌,此刻正微微发烫。那热度不是错觉,是它每一次接近真相时都会有的反应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将谢依兰挡在身后,面对着门口那个笑得温润如玉的老头,开了口,声音平静。
“那我们今晚就先算那一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