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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夜航船

第十五章 夜航船 (第1/2页)

子时,珠江上起了雾。
  
 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浓雾,而是贴着水面的一层薄纱,刚好没过船舷,把船底隐在雾气里,远远看去就像几条船悬在云端。
  
  何成局蹲在其中一条小船的船头,手按着腰间的笑面虎短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码头方向。
  
  三条小船藏在芦苇荡里,船身用黑布蒙了,连船桨都包了棉布,划水时几乎不出声。范老六的五个徒弟各就各位,每人手里一根长篙,篙头也裹了布。范老六本人蹲在何成局旁边,嘴里嚼着一根草茎,时不时吐出一口唾沫。
  
  “二爷,子时过了。”范老六把草茎吐掉,“潘老爷的人该到了。”
  
  话音刚落,码头方向传来三声布谷鸟叫。
  
  何成局把手指含在嘴里,回了三声。
  
  片刻之后,十几个黑影从码头的暗处鱼贯而出。为首的是潘启明的心腹管家吴管家,身后跟着十几个力夫,每人肩上扛着一捆布匹。布匹看上去就是普通的棉布,粗麻绳捆着,外面裹一层油布防潮。但何成局知道,布捆里面掏空了,塞的是印度鸦片。
  
  吴管家走到岸边,压低了声音:“何二爷,货都在这儿了。总共四十捆,每捆里面藏了五盒烟土,正好两百盒。”
  
  “官兵换岗了?”何成局问。
  
  “刚换。下一班还有一个时辰。”吴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,声音有些发紧,“码头上那两队官兵今晚加了一班巡逻,比平时多了一倍人手。货是从仓库后门搬出来的,绕了三条巷子才到这儿。”
  
  何成局点点头,朝范老六打了个手势。
  
  范老六把草茎往嘴里一塞,无声地挥了挥手。五条黑影从芦苇荡里钻出来,是那五个徒弟。他们和十几个力夫一起,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布捆一捆一捆往船上递。没人说话,没人咳嗽,连脚步都踩在泥地最软的地方,几乎不出声。
  
  何成局也加入了搬运。他扛起一捆布匹,掂了掂分量——一捆约莫三十斤,四十捆就是一千二百,斤。三条小船分摊,每条载重四百斤,再加上六个人,勉强在吃水线以内。
  
  搬运只用了不到一炷香。
  
  吴管家临走前拉了一下何成局的袖子:“何二爷,老爷说了,这批货运到佛山之后,霍老板那边会付你第一笔酬劳,三百两。剩下的等货出手之后再结。”
  
  “行。”何成局没有多说。
  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吴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老爷让我提醒你,最近斧头帮的人在打听你的行踪。今晚的事,他们可能听到了风声。”
  
  何成局眉头一皱:“他们知道了?”
  
  “不一定知道具体时间和路线,但知道你今晚有大动作。”吴管家说完,匆匆拱手,带着力夫们消失在黑暗里。
  
  何成局站在岸边,看着那十几个黑影融入夜色,然后转身跳上船头。
  
  “开船。”他说。
  
  范老六把草茎一吐,长篙在水里轻轻一点,小船无声无息地滑出了芦苇荡。
  
  三条小船排成一线,保持着约莫十丈的间距,沿着江岸的阴影缓缓行驶。岸上的官兵灯笼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黄光,看起来很近,实际上隔着老远。
  
  何成局蹲在船头,一只手搭在船舷上,一只手握着刀柄。江风吹在脸上,带着水腥味和雾气的湿润。
  
  他在想吴管家最后那句话。
  
  斧头帮在打听他的行踪。
  
  雷虎这个人,蝎子说得对——睚眦必报,但不莽撞。他不会直接带人冲上门来砍,而是会找个最阴损的时机捅刀子。今晚的运货路线,雷虎不一定知道,但如果他派人盯住了春香楼,就会发现何成局今晚不在。
  
  一个二当家深夜外出,带了六个撑船手,走的是水路。聪明人不难猜出他在干什么。
  
  “范老哥,”何成局忽然开口,“这条水路上,有斧头帮的人吗?”
  
  范老六沉默了一下,手里的长篙在水里划了个圈:“二爷,广州城外的水道上,哪个帮派都有人。斧头帮在珠江上有两条船,平时用来运私盐。他们的水上头目叫陈三水,人送外号‘混江泥鳅’,水性极好。不过他们的活动范围在狮子洋一带,离咱们要走的水道还远。”
  
  “如果他们要截咱们,最可能在哪里动手?”
  
  范老六想了想,伸手指向前方远处:“过了前面那片乱葬岗,河道会收窄,两岸是密林,只有一条水道能走。如果要在水上设伏,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。”
  
  何成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雾气里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片黑黢黢的阴影,那就是乱葬岗——一片连绵的荒坟,长满了野草和矮树,歪歪斜斜的墓碑像一根根折断的骨头戳在土里。
  
  “那片乱葬岗,”何成局问,“水里能藏人吗?”
  
  “能。”范老六的语气变得很古怪,“但不光能藏活人。二爷,您信不信鬼神?”
  
  何成局笑了一声:“不信。”
  
  “那您胆子比我大。”范老六把长篙往水里一插,小船微微拐了个弯,“我在这条水道上走了四十年,那片乱葬岗下面,可不光是坟。早年间打仗的时候,死尸都是直接往江里扔的。后来闹瘟疫,整村整村的人死了没人收尸,也是往江里倒。水底下那些白骨,堆得比船舷还高。有时候晚上撑船经过,篙子会碰到水底的东西,拔都拔不出来。”
  
  他话音刚落,船底就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  
  几个徒弟同时停住了篙。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表情,但能看到他们的身体都绷紧了。
  
  范老六面不改色地把长篙往水里戳了戳,然后拔出来:“树根。大惊小怪。”他回头瞪了徒弟们一眼,但何成局注意到他握着长篙的手紧了紧。
  
  小船继续往前。
  
  雾气越来越浓,岸上的灯火已经彻底看不见了,只有月亮透过雾层洒下一层惨淡的白光。两岸的荒坟在雾里若隐若现,有些坟头已经塌了,露出半边棺材板。偶尔有夜鸟从坟头上扑棱棱飞起,叫声像是婴儿在哭。
  
  何成局倒是没什么感觉。他不信鬼神,只信手里的刀。但他能感觉到船上的气氛在变——那几个徒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,划篙的动作也变得僵硬。
  
  “别慌。”何成局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江面上传得很远,“死人不会咬人,活人才会。把精神放在活人身上。”
  
  这话比安慰有用。几个徒弟的呼吸平稳了一些。
  
  范老六看了一眼何成局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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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二
  
 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乱葬岗已经过去了大半。
  
  两岸的坟包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芦苇和杂树。水道也开始收窄,从原来的十来丈宽缩到只有三四丈,两边的芦苇几乎要合拢在一起,船像是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穿行。
  
  何成局忽然举起了手。
  
  范老六立刻撑住篙,后面的两条船也跟着停下来。三条小船停在狭窄的水道里,四周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流拍打船底的声响。
  
  何成局侧耳听了几息。
  
  他听到的不是自然的声音——是金属碰撞声。很轻,像是刀鞘碰到了船帮,只响了一下就停了。但何成局的耳朵是在柳花巷里练出来的,那种在嘈杂中分辨出异常声响的本事,比任何武技都管用。
  
  “前面有人。”他低声说。
  
  范老六的瞳孔缩了一下,但没有慌。他回头对徒弟们做了个手势——五个徒弟无声地将船靠岸,把篙子横在船上,各自从船板下面摸出了家伙。有的是短刀,有的是鱼叉,还有一个拿出一把黑沉沉的手弩。
  
  范老六自己从船舷内侧摸出一根包铁的长篙——这才是他真正的武器。篙头是尖的铁锥,篙身是硬木,在水里能撑船,在水上能捅人。
  
  “二爷,怎么弄?”他低声问。
  
  何成局眯起眼睛望向前方。雾气里,水道的拐弯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光——不是月光,是火折子的光。有人在那里等着。
  
  “斧头帮的人?”范老六问。
  
  “八成是。”何成局拔出腰间的笑面虎短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,刀尖那张笑脸此刻看起来格外瘆人,“陈三水,混江泥鳅——你跟他打过交道没有?”
  
  “打过。”范老六嘴角抽了一下,“那孙子不好惹。水里功夫了得,能在水底憋一炷香不换气。他手底下那帮人个个都是水鬼,最喜欢从船底下钻出来捅人。”
  
  何成局点点头,然后把短刀往嘴里一叼,开始脱衣裳。
  
  范老六愣住了:“二爷,您这是——”
  
  “他从水底下来,我就在水底下等他。”何成局把外衫脱掉,露出精瘦的上身。常年练功让他的肌肉线条分明,但不像那些练硬功的壮汉那样鼓鼓囊囊,而是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刀——筋骨细密,线条流畅。他把笑面虎短刀重新握在手里,另一只手抓了一根芦苇管,“你们继续往前划,当诱饵。我从水下绕到后面。”
  
  “二爷,水底下那些白骨——”
  
  “死人咬不了我。”何成局说完,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。
  
  入水的声音极小,只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,很快就消失在雾气里。范老六看着水面恢复平静,转头对徒弟们说:“继续划。慢一点,稳一点。把精神打起来。”
  
  三条小船继续往前。
  
  何成局含住芦苇管,整个人沉入水下。珠江的水不算深,这一段河道只有两人深左右,但水质浑浊,到处都是悬浮的泥沙和水草。他睁开眼睛,水下的世界一片昏暗,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水面洒下来,形成一片摇曳的银白色光斑。
  
  他贴着河底游动。手下意识地避开了水底那些横七竖八的白骨——不是怕,是觉得硌脚。
  
  芦苇管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有小拇指那么长一截,在雾气里根本看不见。何成局在水下潜行,一边游一边数着自己的心跳。武者三阶的体魄让他的闭气时间比普通人长得多,一炷香对他来说不算极限。
  
  他游到水道拐弯处时,看到了水面上方的船底。
  
  三条船。
  
  从船底的形状来看,不是货船,是那种轻便的梭子船,船身窄长,速度快,适合在水上追人。每一条船底下都挂着几条黑影——是人,泡在水里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  
  何成局在心里数了一下。三条船,每条船上有两到三个人,水底下每条船还挂着两个。加起来大概有十五六个人。人数是他这边的两倍多。
  
  他缓缓浮近最后面那条梭子船。
  
  水底下挂着的两个水鬼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——范老六的小船正在缓缓靠近。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。
  
  何成局从水下靠近,悄无声息地摸到其中一个水鬼的身后。笑面虎短刀在水下划过一道弧线,割断了那人的喉咙。血在水里扩散开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  
  另一个水鬼感觉到了水流的异常,刚要转头,何成局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,短刀刺入后颈。那人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,身体缓缓下沉,和那些白骨作伴去了。
  
  何成局浮出水面,换了一口气。他贴在梭子船的船尾,透过船板的缝隙往上看。船上有三个人——一个撑篙的,两个拿着刀的。其中一个刀客嘴里叼着火折子,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斧头帮标记——左脸颊上纹着一把小小的斧头。
  
 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,再次沉入水中。
  
  他游到第二条梭子船底下,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挂在水里的两个水鬼。当他准备对付第三条船的水鬼时,船上的人忽然喊了一声——
  
  “来了!”
  
  范老六的三条小船已经拐过弯来,进入了斧头帮的视线。
  
  梭子船上的人纷纷拔出武器。火折子的光多了起来,映出十几张凶神恶煞的脸。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,赤着上身,浑身肌肉虬结,手里提着一把分水刺,站在船头冲范老六喊道:“范老六!陈爷在此!把船靠过来!”
  
  范老六撑着篙,三条小船停在水道中央。他眯着眼看向对方,不紧不慢地说:“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陈三水。这大半夜的,你带这么多人在水里泡着,不怕长湿疹?”
  
  陈三水——那个光头大汉——哈哈一笑:“老六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你船上的货,是我家雷帮主要的东西。你把货留下,带着你的人走,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我陈三水说话算话。”
  
  “要是我不留呢?”
  
  “那你这条老命就得留在这儿了。”陈三水把分水刺在手里转了个圈,语气嚣张,“老六,你不是我的对手,你那些徒弟也不是。何必为个开青楼的搭上命?”
  
  范老六沉默了几息,然后叹了口气:“你说得对。我就是个撑船的,犯不着拼命。”他回头对徒弟们说,“靠边,让他们过去。”
  
  徒弟们面面相觑,但还是依言将小船往岸边靠了靠。
  
  陈三水咧嘴一笑:“识时务者为俊——”
  
  话没说完,他脚下的梭子船猛地一震。
  
  一把短刀从船底刺上来,穿透船板,正好扎在他的脚背上。陈三水惨叫着跳起来,低头一看——船底破了一个洞,江水正汩汩地冒上来。而洞下面,有一张笑脸正看着他。
  
  不是活人的笑脸。是刀尖上刻着的笑脸。
  
  何成局从船底破洞处翻身上船,浑身是水,嘴里还叼着那根芦苇管。他把芦苇管吐掉,笑着朝陈三水打了个招呼:“陈爷,久仰。”
  
  陈三水反应极快,忍着脚背的剧痛,分水刺直刺何成局面门。何成局侧身闪过,笑面虎短刀贴着分水刺的柄往上削,逼得陈三水撒手后退。两人在狭窄的梭子船上过了三招,船身剧烈摇晃,其他帮众根本插不上手。
  
  “你是何成局!”陈三水终于认出了他。
  
  “正是在下。”何成局的笑容温和极了,手里的刀却一点不含糊,一刀快过一刀。
  
  陈三水是武者二阶,水性虽好,但水上功夫不等于船上功夫。更何况他的脚背被捅了一刀,身形已经不稳。何成局一刀劈在他肩头,血花四溅。
  
  陈三水惨叫着翻身落水。
  
  他一入水就像是鱼回了江,伤口虽然疼,但水性不减,一个猛子扎下去就要从船底逃走。但何成局没有追——范老六动了。
  
  范老六手里的包铁长篙猛地戳进水里,像是长了眼睛一样,正好戳在陈三水浮出水面换气的位置。陈三水被铁锥戳中肩膀,整个人被挑出水面又摔回去,溅起一大片水花。
  
  与此同时,范老六的五个徒弟一起动手。手弩的箭矢嗖嗖射出,精准地钉在另外两条梭子船的船板上。有两个斧头帮帮众中箭落水,其余的纷纷跳水逃生。
  
  水里是何成局的主场了。
  
  他重新入水,在水下追上了逃窜的帮众。笑面虎短刀在水下连闪,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水面上的挣扎就平息了。幸存的几个斧头帮帮众游上了岸,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芦苇丛里。
  
  何成局浮出水面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肩头和胳膊上有几道浅浅的刀口,是方才在水下搏斗时被水草缠住挨的,不算深,血已经止住了。
  
  “陈三水呢?”他问。
  
  范老六用长篙指了指水面。水面上漂着一具光头大汉的尸体,肩上和脚背上各有一个血洞,已经死透了。
  
  “陈三水死了。”范老六的语气里没有得意,反而有些凝重,“他是斧头帮雷虎的心腹。雷虎死了心腹,这事儿就大了。”
  
  何成局翻上船,捡起之前脱掉的外衫擦了擦身上的水:“他派人截我的货,我杀他的人。礼尚往来,天经地义。”他把外衫穿好,湿衣服贴在身上不太舒服,但总比光着膀子强,“继续走。天亮前必须到佛山。”
  
  范老六看着何成局,忽然笑了一下:“二爷,我原先以为你就是个开青楼的。”
  
  “我就是个开青楼的。”何成局也笑了一下,弯腰从船板上捡起一样东西——是陈三水落水时掉的分水刺。他把分水刺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丢进江里,“只不过开青楼的人也得会几手功夫,不然怎么对付吃霸王餐的客人?”
  
  范老六哈哈一笑,长篙一点,三条小船继续沿着水道往前。
  
  寅时三刻,天色最暗的时候,三条小船抵达了佛山上岸点。
  
  佛山上岸点是一片荒僻的河滩,两岸都是芦苇,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往岸上。小路边停着两辆马车,车身上印着霍家铁器作坊的标记——一个打铁的锤子。
  
  马车旁边站着几个人,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,穿着粗布短褐,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一双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胳膊。这人就是霍天德,佛山最大的铁器作坊老板。
  
  何成局跳上岸,拱手道:“霍老板。”
  
  霍天德话不多,点了点头算是回应。他看了看船上的布捆,又看了看何成局身上的伤口和水渍,面无表情地说:“路上遇到麻烦了。”
  
  “斧头帮的人。”何成局也不隐瞒,“陈三水带了十几个人在水路上设伏,已经解决了。”
  
  霍天德的浓眉动了一下:“陈三水死了?”
  
  “死了。”
  
  霍天德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“雷虎这回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何成局说,“但货得先运走。你这边准备好了吗?”
  
  霍天德不再多说,转身对身后的伙计打了个手势。五六个精壮的铁匠学徒跳下河滩,和范老六的徒弟们一起把布捆从船上卸下来,装进马车里。马车底部做了夹层,布捆塞进去后上面再铺一层铁料,从外面看就是运铁器的普通货车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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