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破局 (第1/2页)
报社在省城中山路的一栋老楼里,外墙的白灰已经斑驳,楼梯间的木头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。炜杰把摩托车停在门口,锁好,拎着一网兜水果走了进去。
刘明在办公室等他。两人半年没见,刘明瘦了,眼镜后面的眼睛却更亮了。他现在是省城日报经济版的骨干记者,手里专门跑民营企业的线。
"炜老板,稀客啊。"刘明给他倒了杯水,拉过一把椅子,"你电话里说有事找我,还得是大事。"
炜杰从兜里掏出那张税务局的通知单,拍在桌上:"省局稽查科查了我三天,补税加罚款,三万七。"
刘明接过通知单,扫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:"你惹了谁?"
"东海百货,郑东海。"
刘明的眼镜滑下来一截。他伸手推上去,沉默了几秒。郑东海的名字在省城商圈太响了,三十年积累的人脉和资本,不是谁都能碰的。
"你想让我帮你写报道?"刘明盯着他,"炜杰,你可想清楚了。这种稿子发出去,就是跟郑东海正面撕破脸。以后在省城,你连供货商都找不着。"
"我已经想好了。"炜杰的语气很稳,"不是要帮我喊冤,而是想写一个创业者在改革大潮里被打压的故事。你写你的,我提供素材,真假你可以去查。"
刘明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:"你小子,脑瓜子转得快。行,你详细说说,从头到尾,一个字别漏。"
接下来两天,刘明跑了三个地方。他去税务局调阅了举报信的复印件(当然是匿名的),去工商部门查了炜杰百货的注册信息,又到炜杰的三家门店做了实地采访。他找了店员、顾客、供货商,问了同一个问题:你觉得炜杰这个人怎么样?
得到的答案出奇地一致:年轻,能干,不坑人,做生意规矩。
第三天,稿子发出来了。
标题是刘明起的,一共二十一个字:《小企业主遭遇税务突击检查,是规范执法还是恶意打压?》。副标题更扎眼:"一家二十家门店的民营百货,为何惊动省级稽查?"
报道写得很有分寸。没有直接点名郑东海,但字里行间都在引导读者思考:一个按时纳税、吸纳了上百个就业岗位的个体户,怎么就突然被省局盯上了?举报人是谁?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查?文中配了一张照片——炜杰站在自己门店门口,身上穿着普通的工作服,背后是一块"诚信经营"的牌子。照片里的他二十二岁,年轻,眼神却透着一股韧劲。
报纸上市那天,省城炸开了锅。
南巡讲话刚过半年,整个社会都在谈改革、谈开放、谈给民营企业松绑。这种时候,一篇暗示"个体户被打压"的报道,精准地戳中了所有人的神经。早上发行的日报,到中午就卖脱销了。报亭老板临时加印,电话打到报社催印厂加班。
更关键的是,这篇报道被省里的几家内参转载了。内参是供领导看的,读者圈子小,但层级高。一篇稿子从内参渠道递上去,比上十封申诉信都管用。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:"要保护民营企业的积极性,不能让创业者寒心。"
这行字虽然没有对外公开,但传到了税务局的某个角落里。
当天下午,三家省电视台的记者就跑到炜杰的门店门口,举着话筒要采访他。
炜杰拒绝了。他对记者说:"我不想炒作,我只想安心做生意。该交的税我一分不会少,但我希望有关部门能给个说法。"
越是拒绝,记者们越觉得有料。晚上省台的新闻里,炜杰那句话被原原本本放了出来,画面切到他门店排队购物的人群,旁白说:"一位年轻创业者,在改革的浪潮中艰难前行。"
税务局的局面,也在同一天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吴科长被分管副局长叫进了办公室。王副局长五十来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坐在真皮转椅上,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
"省报那篇报道,你看了吗?"王副局长问,语气不冷不热。
"看了。"吴科长站得笔直。
"上面有人打电话来问了。说是热心群众举报,需要我们解释一下。"王副局长把烟放在桌上,"小吴,你查这个案子,程序上没问题吧?"
"没问题。"吴科长说,"按举报信的内容逐条核实的,每一笔都有凭证。"
"程序没问题就好。"王副局长点点头,"那家企业该补的税,该交的罚款,一分不能少。这是原则。但——"他顿了顿,初犯,态度也端正,教育为主。"
吴科长心里一清二楚。王副局长这是顶不住压力了。报道虽然没有点名,但傻子都看得出来,一个二十多岁的小老板能惊动省局稽查,背后肯定有故事。这种时候,越是强硬,越容易把自己搭进去。
"明白。我先撤回来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"吴科长说。
"嗯。"王副局长挥挥手,"去吧。"
吴科长转身出门,轻轻带上了门。他站在走廊里,想起三天前在炜杰的会议室里,那个年轻人问他"是有人专门要整我吧"。当时他不敢回答。现在他知道了——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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