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年关 (第2/2页)
她把钱举过头顶跑了一圈,又小心叠好,塞进棉袄内袋,用手按了按。
我看着她笑红的脸,想起前世——炜婷把高中课本锁进抽屉,去了深圳流水线。她说:“哥,咱家供不起两个人。”
今生不会了。我把碗里的汤喝完。
腊月二十六,苏晓棠来了。
她扛着一个大麻袋推门进来,带进一身寒气,眉毛上都挂着白霜。这是最后一批棉衣,冬货清仓。
“二十件,点点。”她把麻袋卸在柜台边,拍了拍肩膀上的雪。
我解开麻袋翻看。新棉花填充的,针脚细密,比市场上那些掺黑心棉的强得多。我点完数,把钱递过去。她没接,先弯腰揉了揉膝盖——麻袋沉,压得她腿有些麻。
“你数数。”我把钱往前递了递。
“不用数。”她接过钱,没点数,直接塞进了棉袄口袋。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,递过来。
“给你的。”
我接过来——蓝色棉布,叠得方方正正。展开一看,靛蓝底,右下角绣着两个小小的字:平安。针脚细密,凑近看能看出绣线有细微的粗细变化,是手工绣的。
“你自己绣的?”
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:“嗯。算是……还你的人情。”
“八十块的手帕?”我笑了。
她也笑了,露出一边的酒窝:“手艺人的手帕,不止八十块。”
说完转身拉开门帘,走进外面的风雪里。门帘落下,带进一股冷风,把我手里的手帕吹得卷了个边。
我站在门口,捏着那块布。不是什么贵重料子,就是普通的棉布,但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。在这个人人缩着脖子、呵气成冰的冬天,有人花了好几个晚上,一针一线绣了两个字——平安。
我把手帕叠好,放进军大衣内口袋。
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。是暖的。像炭火盆边上那一点余温,正好够挨过最冷的时候。
除夕夜。
我让赵强回家过年,自己守店。街上没有一家铺子开门,“炜杰百货”的煤油灯是唯一亮着的光。
我坐在柜台后面,听着远处偶尔炸响的鞭炮声。有人在放二踢脚,“砰——嘭”两声,间隔刚好。更远的地方,有孩子在喊:“过年喽——”
我拿出父亲的笔记本,从第一页翻起。
“6月18日。辞职。”
“6月20日。收铜,本钱二百一十元。”
“7月。铜价涨,净利三百。”
“8月。转型小商品,阿黄供货。”
“9月10日。’炜杰百货’开业,首日营收八十七元五角。”
“10月。周明远来,郑东海。”
“11月。店被砸。”
“12月。冬天。”
油灯的光把我影子投在墙上。我翻到最后一页,提笔写下:
“1991年,要做什么?”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合上笔记本,贴胸收好。
窗外忽然一亮。远处升起烟花,在夜空中炸开,金色火星四散而下,像一把散开的稻种。又一朵,红的,绿的,把半边天映亮了。
1990年过去了。
我站起身,把炭火盆里的余烬倒掉,吹灭煤油灯,锁上门。钥匙在锁眼里转两圈,咔嗒一声。
街上空无一人。积雪被踩实了结着薄冰,每一步咯吱作响。我裹紧军大衣,把笔记本往怀里按了按,朝父母家走去。
年夜饭应该还热着。至少今晚,我可以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