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白手 (第1/2页)
我在那条街上走了三趟。
顾明远的”明远百货”在街中段,门面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。他隔壁那间铺面比他的小一圈,门上贴着”旺铺转让”,红纸被太阳晒得发了白,边角翘起来,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扇动。
我回去想了两天。李老头盘着腿坐在收购站的后院,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,壶嘴磕掉了一小块。“你想好了?”他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钱够?”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第三天上午,我敲开了那间铺面的门。房东是个中年女人,穿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,手里盘着一串佛珠,珠子油亮,已经包了浆。她上下打量我一遍,目光在我沾着泥点的裤腿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租?”她问。
“我租。”
“月租二百五,转让费一千五。押一付三。”她把佛珠绕在手腕上,“你看起来不像做生意的。”
我没解释。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揭开,露出里面整齐的一沓沓钞票。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一块的,用橡皮筋扎着。我数出一千五,又数出三个月租金七百五,总共二千二百五,码在柜台上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老式算盘,木框,铜杆,珠子磨得发圆。她噼里啪啦拨了一阵,然后把钱拿起来,对着光一张一张看,数了两遍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方格纸,一支钢笔,蘸了蘸墨水,一笔一划写合同。甲方、乙方、租金、期限、违约责任。写完了,她在甲方那里按了一个红手印,我也按了一个。纸上的墨水还没干透,散发着一股涩味。
我把合同折好,揣进怀里。钥匙是铜的,拴在一根红绳上,攥在手里,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。
***
交了房租,身上还剩六百多块。
六百多块,请不起装修队,什么都要自己来。跑了一上午,从建材市场扛回三桶白漆,最便宜的那种,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氨味。又在旧货市场淘了半卷壁纸,牡丹花的图案,边缘有点发黄。木板是松木的,节疤一块一块的,像眼睛。
第一天,我刷墙。没有滚筒,只有一把扁刷子,蘸着漆从墙角开始,一下一下往上推。白漆溅到手上,干了之后像一层硬壳。傍晚的时候,手一滑,刷子掉在膝盖上,裤子上白花花一片。我蹲在空荡荡的铺面里,听着外面街上的脚步声,锤子砸在木头上,咚,咚,咚。
第二天上午,赵强来了。
他还是那副落魄样子,胡子没刮干净,衣服皱巴巴的,手里拎着一把扳手和一卷铝芯电线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说:“李老头让我来的。”
我说:“进来吧。”
他环顾了一圈,把电线扔在墙角,扳手插在后腰上。“线路太老了,”他说,“得重新拉。”
他爬梯子装灯泡,我站在下面递东西。灯泡是白炽灯,二十五瓦,玻璃泡圆圆的。他拧灯座的时候,手突然抖了一下,灯泡从指间滑出来。我伸手一接,接住了。
“慢点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继续拧。
他没解释为什么手抖,我也没问。
下午,他拉电线,我钉货架。锤子砸到手指上,指甲立刻紫了,我甩了甩手,继续砸。赵强把电线从墙角拉到天花板中央,用钉子固定好,动作麻利。一整个下午,只有锤子声、电钻声,和偶尔的一句”递一下螺丝刀”、“把梯子挪过来”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灯亮了。昏黄的光从灯泡里洒下来,把满屋的白漆照成米黄色。
赵强把扳手收起来,说:“走了。”
“谢了。”
他没回头,摆摆手,消失在街那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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