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本钱缺口 (第2/2页)
“亏了多少?”
“二百多。”
我放下铜管。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,院子里只剩下门口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,光照范围很小,我们俩都站在半明半暗里。李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,抖出一根,递给我。我摆摆手。他自己点上,深深吸一口。
“你刚才说,要跟我谈事。”他说,“说吧。”
“电机厂那批货,三百斤。”我说,“我有门路拿下来,我验货,您出本钱。卖完,利润三七开,我三您七。”
李老头笑了,黄牙在暗处一闪:“你空手套白狼啊。”
“我能认货。”我说,“刚才那灌铅的、包砂的,您自己看不出来,我能。电机厂那批货里有什么门道,我门儿清。没有我,您不一定吃得下。”
他蹲下去,用筷子戳着碗底的猪油渣:“二八。你二我八。本钱我全出,风险我全担。”
“四六。”我说,“我验货,我分拣,我跑销路。”
“二八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爱干干,不干滚。”
我没动。
院子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。灯泡旁边飞着两只蛾子,扑棱扑棱往玻璃罩上撞。李老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“三七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是底。你小子别得寸进尺。”
我伸出手。
他看我一眼,没握手,而是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油,说:“明天早上五点,别迟到。”
我收回手,点点头,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哎。”他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炜杰。”
“炜杰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一遍,“明天带你的真本事来。”
我没说话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路灯亮着,昏黄的一小团。我蹬着三轮车往住处走,路过一个街角,余光扫到电线杆后面站着个人。我装作没看见,继续蹬。
是赵强。
他半躲在电线杆后面,手里捏着半根烟,没点。他穿着那双仿皮凉鞋,米黄的确良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。他以为我没看见他,抻着脖子往收购站方向望。
我蹬车的速度没变。
赵强为什么会在这附近?他家不在这边。可能是从哪儿喝了酒回来,也可能是——他已经在跟着我了。昨天我拒绝借钱的事,他没那么容易咽下去。以他的性格,他得弄清楚我在搞什么名堂。
我没回头。就让他看去吧。
我把车蹬得更快了些,风灌进领口,带着夏末的热气。赵强站的那个电线杆越来越远,最后缩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街角。
经过电机厂门口的时候,我刹了车。
仓库的灯还亮着。不是全亮,是里面一盏白炽灯,从窗户透出来,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方框。老张的影子在窗户后面走动,手里端着茶缸。他身后站着另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浅色西装。在1990年的夏天,穿西装的人不多。那个人背对着窗户,我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他的手势——他在比划什么,幅度很大,像在和老张争论。
老张把茶缸放下,摇了摇头。
我捏着车闸,看了大概十秒钟。那人忽然转身,朝窗户这边走来。我松开闸,蹬车离开。
身后,蝉突然不叫了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回到住处,我把门插上。那一百二十块钱还在兜里,我掏出来,连带着那张辞职报告,一起压在搪瓷杯底下。杯子底印着”红星五金厂”五个红字,已经磨得掉了一半。
我没脱衣服,直接在床上躺下。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从电灯开关的位置一直裂到墙角。我盯着那道缝,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枚五分硬币。
明天早上五点。
我没把硬币掏出来。就这么攥着。
窗外的蝉又响了。一声,两声,然后连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