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不,请你带着小生一起离开 (第2/2页)
裙幅上没有昨日那正式的苏家族徽图样,取而代之的是用金线绣出的细密暗纹,在晨光里若隐若现,流光淡淡。
发髻梳成了双环望仙髻的样式,比昨日更显高挑,发间簪着一支衔珠金步摇,在风里轻轻晃荡。一双桃花眸子正越过人群,似笑非笑地望着这边。
苏枋。
她悠然倚在栏杆之侧,一手轻搭栏上,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捻卷着耳畔垂落的发丝。
望见宋青辞看来,她唇角微微上扬,随即抬起那只纤手,朝着他轻轻勾了勾指尖。动作轻柔慵懒,恰似逗弄猫儿一般。
宋青辞觉得后背凉了一下。
“她到底有多在意云涧雪啊。”他在心里喃喃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簪青的声音慢悠悠地接上,“大早上就在那里看着,怕是一起床就过来了。”
云涧雪注意到他的目光,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宋青辞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忽然降温了。
云涧雪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没了方才的灿烂,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眼神一眯,肩膀微微往上提,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咔的一声。
她还没来得及迈步,旁边的云芷柔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小……公子。”云芷柔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,手上却一点没松。“那是苏二小姐。当街起了冲突可不好看。”
云涧雪被她拽得身形一滞,回头瞪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像是在说“你到底是哪边的”。
但她到底没有挣脱,云芷柔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。
苏枋在楼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,那笑意更浓了。那双桃花眸子里的光微微流转。
不是柔媚的秋波,而是一种极有分寸的、近乎矜贵的得意。
就在昨日,她还在驻云津码头,因这位小画师落在了云涧雪下风。而今借着宋青辞这一眼机缘,她已然悄然扳回一局。
她甚至没有刻意去“赢”,只是站在这里而已。可偏偏这般淡然姿态,最是让云涧雪感到窝火。
宋青辞来回看了看两人。一边是茶楼上笑盈盈的苏枋,一边是面前被丫鬟拽住、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的云涧雪。
他忽然全明白了。
“簪青,我是不是被当工具人了?”
“是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而且你还是那种最便宜的。”
“人家苏二小姐都不用张嘴,就打了个手势。你就在这儿了。”
宋青辞有些无语,但随即心念一转。
他此前并非没有动过这般念头。既然云涧雪这边已然回绝,苏枋又恰好主动示好,顺势应下也未尝不可。
虽然那位苏二小姐看上去是个十分可怕的人。但她的随行侍卫比云涧雪多了不少,他跟在队伍里混个顺风船,似乎也能达到最初的目的。
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某个角落会有一点不太舒服。
他朝云涧雪微微欠身,算是告别。转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。
不是亏欠什么的歉意,而是他明知道自己是颗棋子,却还是配合了对面那一步。
然后他背着行囊,朝苏枋的方向走去。
茶楼上,苏枋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少年,脸上那抹笑愈发妩媚了几分。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落在宋青辞身上,而是一直越过他的头顶,稳稳地落在云涧雪的方向。
像一只端庄又狡黠的猫,正隔着一层薄薄的晨曦,看楼下那只炸了毛的同类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那只勾过手指的手慢慢放回栏杆上,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一个几乎无声的、宣告胜利的小动作。
这场隐藏的角力,主街上已经人来人往,却没有一个注意到。
“簪青。”宋青辞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虽然目的达成了,但怎么好像还是有点不舒服。”
“因为你是被人当绳子使的那根。”簪青轻描淡写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能当绳子说明你还挺结实。”
“……你这是在安慰我?”
“不是,我是在嘲笑你。”
“......“
宋青辞还没来得及回嘴,身后忽然起了一阵风。
那阵风来的极快,带着清清凉凉的气息,像是寒梅的淡香,又混着初雪般的冷意。
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五根手指像钳子一样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宋青辞只觉得腕骨一紧,那只手不大,但力道惊人,像是要把他骨头捏碎。
“——哼,我答应了!”
云涧雪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,比平时高了整整一截。
她刚才被拽住胳膊积攒下来的所有窝火,再被楼上苏枋那得意目光一激,全在这一刻爆了出来。
“你以后就是我的御用画师了!这次当然也得跟着我。”
“不许再看那个女人!”
宋青辞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已经被拽得转了半圈。行人在他身边不断闪现,他只感觉两眼发花,脚步完全跟不上。
他踉踉跄跄地被她拖着跑过了桥面,石阶上的青苔从脚底一闪而过,南门外的土路在眼前展开。
云涧雪头也不回,拽着他就往石桥南堍那个小渡口的方向飞奔。
“簪青——这就是你说的‘我运气不错’?”他在天旋地转中尽量镇静地问。
簪青沉默了一会儿,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回答:“加油。”
云涧雪拽着他一路朝南门外飞奔,踩在青石板上咚咚直响,发带在风里扯得笔直。
她跑得又快又猛,丝毫没有顾及手里还拖着一个人。
桥头,云芷柔站在原地,看着自家小姐拽着那个少年画师一路绝尘而去。她慢慢地把刚才拽住小姐的那只手收回来,拢在袖子里,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那清瘦老者的声音平淡如水。他转身朝石桥方向迈步,步伐不急不缓,既没有追赶之意思,也没有丝毫意外。
黑衣少年抿了抿嘴,眉头微微皱起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背着行囊默默跟了上去。
云芷柔朝远处看了一眼那少年画师被拽得踉踉跄跄的背影,忽然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……真辛苦啊。”
也不知道是说宋青辞,还是说自家小姐。然后她快步跟上了另外几人的步伐。
石桥上,宋青辞终于喘上了一口气,站稳了些。
风吹得他的头发糊了半边脸,另一只手还在勉强护着背上的行囊,脚底下的石板路不断往后退。
“云小姐——我们要去哪里啊?”他已经没力气吐槽了,直接问。
“渡口!云家在那儿雇了灵舟,船夫已经在等了——切莫误了时辰!”
云涧雪头也不回,脚下的速度反而又快了几分。
宋青辞在心里极其认真地腹诽了一句:明明就是不想见到苏枋。
他在心里叫簪青。
“这两个女人。”
“为什么我老是成为她们斗来斗去的工具?”
“我好心累啊,整天惹这种麻烦。”
簪青淡淡地回复他:“还好意思说,刚才是谁觉得自己很聪明,跟着苏枋走也无所谓的?”
“那是很聪明啊,而且难道不是你先怂恿我去接那个勾手指的?”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我没让你真去。”
“你那语气就是让我去的意思。”
“……你想多了。”
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。轻得像针尖点在纸上。
“不过现在这样,算是被抢回来了吧。虽然方式粗暴了些。”
宋青辞张了张嘴,觉得自己好像有一肚子话可以回这句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另外几人正远远跟在后面,不紧不慢,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模样。
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座驻云津。
——————
与此同时,远处那座茶楼的二楼栏杆边,苏枋依旧站在原地。
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拂动她鬓边那支衔珠金步摇,细细碎碎的光影落在她额角。
她看着云涧雪拽着那个少年画师一路跑远,消失在人群里。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,只是慢慢地、一点点地收拢。
一位圆脸丫鬟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早上没吃完的半包点心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。
“……小姐,我们不用跟过去吗?”
圆脸丫鬟把点心咽下去。
“不用,家族这次派我们来还有些正事,浅丘国那边的任务还没动身呢。既然云涧雪想走水路,那正好让她去走。”
苏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就是刚才用来朝宋青辞勾手指的那只。指尖上还残留着晨风带来的凉意,袖口绣着的一圈极细的金线在阴影里暗暗闪动。
她把手指微微收起来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。
“红萸,那个画家确实没什么问题吗。”
“是的,小姐,已经仔细查过了,那个画家是驻云津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也没什么修为。”
红萸稍微顿了顿,下了结论。
“就是个普通画师。”
“哦。”苏枋轻轻应了一声。
那双桃花眸子里的光芒转了一圈,然后沉淀下来,变成某种更深的、不动声色的笑意。
“那这事可就有意思了。”
她轻拢锦袖,抬步缓步走入楼阁,临进门时脚步微顿,侧眸望向石桥方向。
没有修为的本地画师,痴迷于剑的云家六小姐,二人的牵扯实在耐人寻味。
她眉眼浅浅一弯,再无半分迟疑。
“小画家,这次可欠我一个好大的人情哦。”
栏杆上一道淡淡的金纹绣痕,在日光里闪了一下,便归于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