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半路忽逢神秘女 (第2/2页)
十年过去了,太医署的门脸没怎么变,还是那两扇朱漆大门,门楣上挂着“太医署”三个字的匾额,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。
萧烟递了六处的文书进去,门房连通报都没通报,直接放了行。
接见他们的是太医署的副使郑平。
郑平四十来岁,白面微须,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一看就是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手。
“上官云起的医疗记录?”郑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一下,“上官副使已经过世六年了,他经手的病历按太医署的规矩,三年一清,早就销毁了。”
“销毁了?”萧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什么规矩?”
“太医署的医案保管章程第六条——医案保存三年,逾期销毁,以节省库房之用。这是天宝三载就定下来的规矩,白纸黑字,卷可查。”
郑平不紧不慢地说:“上官副使天宝八载过世,他的医案在天宝十一载就销毁了。干干净净,一张纸都没留。”
上官楼站在萧烟身后,没有说话。
她在看郑平的手。
郑平端着茶盏的右手,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处厚厚的茧。
那不是写字留下的茧——写字的人茧在拇指和食指的侧面,郑平的茧在指腹正中,位置不对。
那是长期持针留下的茧。
疮肿科医生的手。
“郑副使,”上官楼开口了,“我父亲生前跟您共事过几年?”
郑平抬眼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辨认什么。
“上官云起天宝三载入太医署,天宝八载过世。我是天宝五载调来的,共事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不短。您应该很了解我父亲的为人。”
“你父亲是个好大夫。”郑平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度,“医术精湛,待人和气,太医署上上下下没有不敬重他的。”
“那他的医案被销毁的时候,您有没有提出异议?”
郑平的茶盏顿了一下。
瓷器碰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上官楼。
上官楼没有再问。
她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了。
郑平这种人,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衡量过利弊的。
他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不用你问他也会说,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用刑都撬不开他的嘴。
走出太医署大门的时候,萧烟问她:“你怎么看?”
“郑平在说谎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医案销毁的那句。”
上官楼的步子很快:“太医署的医案保管章程确实存在,但那条规定只适用于普通门诊的病历。太医署副使级别的官员经手的特殊病例,按规矩要保存二十年。这是太医署的密档保管条例里写清楚的,我父亲生前跟我提过。”
“所以郑平不是在执行规矩,他是在掩盖什么。”
“对。他在阻止我们查我父亲的医疗记录。”
萧烟回头看了一眼太医署的朱漆大门。
大门已经关上了,门环上的铜狮子在晨光下反着光,面目狰狞。
“他不肯给,我们就自己找。”萧烟说。
“怎么找?”
“太医署的密档库不在署内,在皇城西侧的秘书省旧址里。那里的保管不像署内那么严密。我认识秘书省的一个主事,可以让他帮忙查一下调阅记录——如果有人在天宝十一载之后调阅过上官云起的医案,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你怀疑有人提前取走了那些医案?”
“不是怀疑,是肯定。郑平说医案被销毁了,但销毁之前有没有人借阅过,借阅的人是谁,这些记录不一定被销毁。”
上官楼点了点头。
两人沿着皇城的宫墙走了半里地,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来。
萧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写了几行字,折好,交给一个等在巷口的便装小吏。
“送去秘书省,交给周主事,让他查天宝八载到天宝十一载之间,上官云起医案的调阅记录。”
小吏接过纸条,转身消失在巷子里。
“要等多久?”上官楼问。
“最快明天。”
“那我们今天做什么?”
“回去验剩下的骨头。”萧烟看了她一眼,“你一夜没睡,确定还能验?”
“能。”上官楼的回答简短得不容置疑。
萧烟没有再劝。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。
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,卖早点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,赶着骡车进城卖菜的农人挤在路上跟人讨价还价,巡街的武侯骑着马从人群里穿过去,马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。
上官楼走在人群里,步子很快,但身体明显在晃。
萧烟走在她身侧,左手始终微微张着,随时准备扶她。
她没有扶,他也没有强行扶。
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——不远不近,不亲不疏,刚好是一个同事之间最合适的尺度。
回到六处驻地的时候,验尸房里多了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
三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身藏蓝色的窄袖劲装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得一丝不苟,腰间挂着一把横刀。
她站在白石台旁边,手里拿着一份验尸报告,正在翻看。
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目光先落在萧烟身上,然后移到上官楼脸上,停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上官家的姑娘?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