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骨痕细辨身世踪 (第2/2页)
“几乎没有。”上官楼替他说完了这句话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老赵在旁边已经把第二层骨骼清理得差不多了。
第二层有五具骨骼,保存状态比最下面一层好一些,但骨骼表面也已经发黄发灰,骨质变得脆硬。
从盆骨的形态来看,五具也都是女性,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。
“这三层埋尸,最下面一层是十具。”老赵一边清理一边报数,“头朝东脚朝西,整整齐齐排了十具。第二层是六具,摞在上面,方向乱了,有些头朝北有些头朝南。最上面这一层是目前只挖出一具。所以是十加六加一,十七具。”
“十具,六具,一具。”上官楼重复着这个数字。
她在心里画了一条时间线。
最下面一层十具,年代最久远,埋葬方式最规整,说明埋尸的人对死者有敬意。可能是某种宗教或秘密组织的集体埋葬。
中间一层六具,年代稍近,埋葬方式草率,说明埋尸的人不在乎死者的尊严,只是为了处理尸体。
最上面一层一具,年代最近,用强酸处理过,说明凶手在刻意毁尸灭迹。
三个不同的凶手,三种不同的动机。
但佛塔只有一个。
“萧公子,”上官楼站起来,“我要去查一下这座佛塔的历史。它是什么时候建的,什么时候变成佛塔的,历史上有没有记载过跟它相关的失踪案或命案。”
萧烟点头:“我让人去查。”
“另外,十七具骨骼的检验需要时间。我要把每一具骨骼都仔细看一遍,找出它们身上所有的共同点——同样的伤痕、同样的疾病痕迹、同样的饮食习惯导致的骨骼特征。这些共同点可能会告诉我们,她们是不是同一类人。”
“同一类人?”
“比如——都是妓子,都是奴婢,都是某一种特定职业的女性。”上官楼指了指骨骼上的一处特征,“你看这具骨骼的牙齿,磨耗很严重,而且磨耗的方向不是正常的上下咬合磨损,而是横向的磨损。这种磨损常见于长期咬硬物的人——比如长期咬线头的绣娘,或者长期咬发簪的舞姬。”
萧烟蹲下来看了那具骨骼的牙齿。
确实,牙齿的切缘有明显的横向划痕,不是正常的咀嚼造成的。
“绣娘或者舞姬。”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职业。
“还有这具,”上官楼走到另一具骨骼旁边,指着股骨和胫骨的连接处,“膝关节有明显的退行性改变,软骨磨损严重,骨面增生。这种改变常见于长期跪坐的人——比如铺子里长期跪着招呼客人的伙计,或者寺庙里长期跪拜的信众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这些女性来自不同的职业背景?”
“不,我的意思是,她们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,但在那个地方做着不同的工作。绣娘、舞姬、铺子伙计、寺庙信众——如果她们都是同一个大宅或者同一个坊里的人,那这个大宅或者这个坊里的人职业构成就很丰富了。”
萧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百花楼。”
“有可能,”上官楼没有把话说死,“但百花楼的人失踪,鸨母不会不报官。沈檀、顾盼、柳烟浓三个人死了,崔三娘哭天喊地的。如果百花楼失踪过十几个姑娘,京兆府不可能没有记录。”
“所以不是百花楼。”
“不是。”
上官楼把手里的玉坠举到眼前,透过晨光看那个“兰”字。
兰。
长安城里名字带“兰”字的女子成千上万,但能戴得起和田玉兰花纹玉坠的,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女儿。
“老赵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你清理骨骼的时候,留意一下每一具骨骼上有没有佩戴首饰的痕迹。耳环、项链、手镯、戒指。特别是玉石类的,耐腐蚀,可能会保存下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佛塔残存的塔身上,把青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上官楼站在塔影里,目光从坑底的白骨移到塔身残存的彩绘上,又从彩绘移到那片枯死的竹林。
她的脑子里有一张图正在慢慢成形。
这张图上,有一个埋了至少三批人的佛塔,一个倾倒过强酸废液的河沟,一枚刻着“兰”字的玉坠,十七具身份不明的女性白骨。
还有那个藏着苏娘子、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。
百花楼的案子没有结束。
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式,继续纠缠着她。
骨骼清理工作持续了一整天。
老赵带着三个人,把坑底的每一寸泥土都过了筛子,细到比米粒还小的骨片都没有放过。
十七具骨骼按照编号分别装进了十七只木箱,每只木箱里都垫了厚厚的棉花和宣纸,确保运输途中不会造成二次损伤。
上官楼没有参与搬运。
她一直蹲在坑边,手里拿着一块炭条,在一张大幅的宣纸上画骨骼分布图。
每一具骨骼的相对位置、朝向、姿态、骨骼之间的叠压关系,她都精确地标注在图上。
萧烟站在她身后,看她画图。
她的手法很专业,不是随便画画的那种专业,而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。
骨骼的解剖学名称、方位术语、甚至每一块骨骼的拉丁文名称的译名,她都写得准确无误。
“你在哪里学的这些?”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