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7章 海潮楼卖海货 (第1/2页)
塘头镇后街比沙湾村干净得多。
青砖路被早市的人踩得发亮,两边白墙门面一间挨一间。
卖布的许小山扯着嗓子喊价,剃头铺门口挂着白毛巾,供销社方向已经有人排队买煤油。
陈浪换了换肩。
两只竹篓沉得厉害,麻绳勒进肉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脚。
海泥干在布面上,一块黑,一块灰。
再往前,海潮楼的木牌匾挂在门头上。
三个黑漆大字,被日头照得发亮。
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,还有一辆公家吉普。
几个穿白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往里走,皮鞋踩在门槛上,干净利落。
陈浪脚步没停。
前世他在这种地方门口站过。
那时候,他连进去看一眼菜单的胆子都没有。
这一世不一样。
他背上有货。
能换钱的货。
他抬脚进了前厅。
前厅亮堂。
方桌擦得发亮,长凳摆得齐整。
空气里混着酱油、葱油、热汤味,还有一点酒味。
陈浪刚把竹篓放下,地上便落了几滴海水。
前台后面的女服务员马秋燕皱起眉,拿手捂住鼻子。
“哎,你干啥的?”
她声音压着,可尖得很。
靠窗那桌,粮站会计孙守义端着茶杯回头看。
剃头铺老板董贵平也停了筷子。
陈浪道:“送货。”
马秋燕扫了他一眼,旧褂子,泥裤脚,胶鞋边上还沾着海草渣,她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送鱼走后门,谁让你从前厅进来的?”
她指着地上的水印。
“瞧瞧,把地弄脏了。这里是海潮楼,不是你们村口鱼摊。”
董贵平笑了一声。
陈浪没看他们。
他把竹篓往墙边挪了半尺,没让海水继续滴到过道中间。
“我找后厨主厨。”
马秋燕脸色冷下来。
“主厨是你想找就找的?”
陈浪按住篓盖。
“货耽误不得。”
“啥货耽误不得?”马秋燕绕出柜台,伸手就要推竹篓。
“乡下鱼虾拿去码头卖,别来这儿碍眼。什么货都敢往海潮楼送,也不看看自己打扮?”她手还没碰到篓子。
陈浪往前半步,挡住了。
“手别碰。”
马秋燕愣了一下,随即拔高声音。
“你还横上了?”
前厅又有几双眼睛转过来。
孙守义放下茶杯,低声道:“这后生胆子不小。”
董贵平咧嘴:“背两篓鱼就敢进海潮楼,八成是码头价没谈拢。”
布店许小山从门口探头,跟着看热闹。
陈浪站在原地。
他没争,货在篓里,嘴皮子不值钱。
就在这时,镇子另一头。
周老三穿过小巷,钻进一家门脸窄小的海鲜饭店。
小饭店油烟重,案板上摆着几条杂鱼,老板秦二海正蹲在门口刮鳞。
周老三问:“有个沙湾村的小子,背两只竹篓来过没?”
秦二海抬头。
“谁?”
“陈浪。”
“没见。”
周老三眯眼。
“真没见?”
秦二海不耐烦:“我这就这么大地方,见没见还不知道?”
周老三转身又去隔壁打听。
没有。
再往前一家。
还是没有。
周老三脚步慢了半拍。
那小子背着两篓好货,能去哪?
总不能真敢进海潮楼吧?
周老三抬头看了眼海潮楼的方向,又把念头压了下去。
那地方门槛高,泥腿子连前厅都站不稳。
他咬着烟杆,转身往供销社方向走。
“我倒要看看,正午你拿啥还。”
海潮楼内。
马秋燕还堵在陈浪面前。
“走不走?”
她伸手指着门。
“再不走,我喊人了。”
帘子后头忽然传出一道粗嗓门。
“啥事吵吵?”
一个系着油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掀帘出来。
他脸上带着油烟,袖口卷到胳膊肘,手里还捏着半截葱。
马秋燕马上道:“罗师傅,一个乡下人非要从前厅送鱼,还说找你。”
罗友方皱眉看向陈浪。
“送货去后门。前厅不是卸货的地。”
陈浪道:“罗师傅要是不看,今天中午宴席少一道压桌菜。”
马秋燕嗤笑一声。
“你还知道宴席?”
董贵平也笑。
“口气不小啊。”
罗友方本来要转身,听见“压桌菜”三个字,脚步停住。
今天中午确实有一桌接待宴。
镇里几个领导陪县里来的客人吃饭。
菜单早定了,可压轴海味一直没寻到合适的。
码头送来的冻鱼,摆不上台面。
罗友方看向竹篓。
篓盖压得严,缝里露着湿海草。
还有蟹脚轻轻敲竹篾的声音。
他蹲下身。
“掀一角。”
马秋燕脸色僵住。
“罗师傅,这……”
罗友方没抬头。
陈浪蹲下,没有整篓打开。
他只把湿海草拨开一线,金黄的鱼鳞在光里一闪,罗友方眼神定住,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鱼鳃。
鲜红。
水润。
鱼眼澄清,没有灰膜。
鱼身完整,鳞片没掉,背脊按下去很快弹起。
罗友方手指顿住。
他压住篓盖,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几条?”
陈浪道:“七条。”
罗友方抬眼。
“都这样?”
“都这样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深礁沟。野生大黄鱼。离水不久。”
前厅安静下来。
马秋燕张着嘴,脸上的嫌弃还没收回去。
孙守义已经伸长脖子。
“大黄鱼?”
董贵平也不笑了。
“野生的?”
许小山挤到门边:“七条?”
罗友方没说话。
他又掀开另一只篓角,看见底下的鲍鱼、梭子蟹、皮皮虾。
青蟹钳子绑得结实,腿还在动。
鲍鱼壳口紧,肉没缩。
皮皮虾在网兜里抽了一下,溅出一点水。
罗友方脸色变了。
“等着。”
他站起身,朝后头喊:“朱经理!”
没多久,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楼梯边走下来。
他三十多岁,头发梳得平,手里拿着账本。
“怎么回事?”
罗友方压低声音:
“来了批好货。”
朱贵看向陈浪,第一眼先落在他的裤脚,第二眼才看竹篓。
他脸上没露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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