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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、撕碎的录取通知书

第一章、撕碎的录取通知书 (第2/2页)

“你疯了!”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掉,“你考了两年才考上!通知书都拿到手了!你说不去了?这可是中专!是你跳出农门的唯一机会啊!你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?打工能有什么出息?受不完的苦,还不稳定!”在母亲眼里,考上中专就是“铁饭碗”,是一辈子的保障,比打工靠谱多了,她舍不得儿子去遭那个罪。
  
  “五六百一个月?”大哥建国把镰刀放下,眼睛亮了一下,算了一笔账,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,又有几分愧疚,“那一年不是能挣五六千?顶家里种地好几年。有了这笔钱,妈能好好看病,秀兰能安心上学,我也能攒点彩礼钱,娶个媳妇,这不比你去念农校强?建军,是哥没用,拖累你了。”他常年种地,知道种地的辛苦,也知道家里的难处,在他看来,能挣到钱,解决家里的困境,才是最实在的,只是觉得,对不起弟弟的努力。
  
  “坐办公室?”陈建军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嘴角动了动就没了,带着几分苦涩,“妈,农校毕业是分到乡镇农技站,还是要回农村,还是要和土地打交道,有什么区别?再说,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,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,帮家里解决难处?”他不是不想念,是不能念,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前程,让母亲继续受苦,让大哥娶不上媳妇,让妹妹辍学。他心里的梦想,在家人的生计面前,显得那么渺小,那么微不足道。
  
  “那好歹是国家干部!是铁饭碗!”母亲哭着说,声音里满是哀求,“打工能打一辈子吗?老了怎么办?有个病有个灾的,谁管你?妈求你了,再想想,好不好?”
  
  “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块,”陈建军说,语气很平静,却字字戳心,“我去广东打工,一个月寄五百回来,够妈看病吃药,够秀兰上学,够大哥攒钱娶媳妇。等家里条件好了,秀兰能考上大学,大哥能娶上媳妇,妈能安安稳稳过日子,就够了。”他看着母亲哭得通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,可他不能心软,一旦心软,这个家就真的没指望了。
  
  妹妹秀兰的笔停了,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掉下来,她哽咽着说:“哥,我不读书了,我也去打工,帮你一起挣钱,你去念农校好不好?”她知道哥哥是为了家里,是为了她,可她还是舍不得哥哥放弃自己的前程,宁愿自己辍学,也要让哥哥去实现梦想。
  
  “不许胡说!”陈建军打断她,语气严厉,眼里却满是温柔,“你好好读书,将来考上大学,才是对哥最好的回报,知道吗?”
  
  父亲始终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支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搓碎了,撒了一地的烟丝,烟丝落在地上,和灰尘混在一起,就像他此刻凌乱的心情。他看着儿子,眼里满是愧疚和无奈,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爸对不起你”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对不起儿子,没能给儿子创造更好的条件,让儿子只能放弃自己的梦想,去打工受苦,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,家里的担子,太重了。
  
  陈建军拿起那张通知书,又看了一遍。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,连起来就是一条他这辈子可能再也走不上的路,一条能让他摆脱农村、实现梦想的路。他想起去年落榜那天晚上,一个人在江边坐到半夜,对着黑沉沉的江水发誓——明年一定考上;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苦熬的夜晚,蚊子、困倦、眼睛酸痛到流泪,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了,只为了这张通知书;想起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建军,你是咱们班最有希望的”,想起村民们对他的期待,想起自己对未来的憧憬。心里的不甘和不舍,像潮水一样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  
  他双手捏住通知书的两边。母亲看出了他的意图,扑过来想抢:“你要干什么!把通知书还给我!那是你的前程啊!建军,你别傻了!”
  
  他侧身避开,手上用了力气,心里默念着:对不起,我的梦想;对不起,那些熬过来的夜晚。
  
  刺啦。
  
  纸从中间裂开,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折断,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,也撕碎了他的梦想,撕碎了母亲的希望。母亲的哭喊声在那一瞬间迸发出来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,撕心裂肺,“我的儿啊……你怎么这么傻啊……你这是毁了自己啊……”
  
  父亲猛地站起来,竹椅往后一翻,哐当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巨响,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,想说什么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眼里满是痛苦和无奈,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,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  
  大哥建国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低着头,眉头皱得紧紧的,心里满是愧疚——他觉得,是自己拖累了弟弟,如果自己能挣到钱,弟弟就不用放弃学业了。
  
  妹妹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啪嗒啪嗒滴在作业本上,晕开了字迹,她再也忍不住,小声哭了起来,嘴里念叨着:“哥……哥……”
  
  陈建军没有停。他把裂成两半的通知书叠在一起,再撕。四片,叠在一起,再撕。他的动作很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,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,每撕一下,就像在心上划一道口子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,不敢看父亲的无奈,只能低着头,一遍又一遍地撕着,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不舍,都撕进碎片里。
  
  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,有的掉在饭桌上,有的掉在地上,有的飘到母亲的脚边。母亲蹲下去捡,手指哆嗦着,捡起一片又掉了一片,最后蹲在那里哭出了声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你这个犟种……你这个犟种啊……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  
  陈建军的手垂下来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没有哭,也没有笑,眼眶干得像晒裂的田埂,可心里的痛苦,却像潮水一样涌来,快要将他淹没。他知道,自己这一撕,撕断了自己的梦想,却扛起了这个家的责任,往后,他再也没有资格谈梦想,只能一门心思挣钱,撑起这个家。
  
  他蹲下身,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。有些沾了灰,他吹了吹,拢在手心里。一共撕成了十六片,他数过,每一片,都承载着他的梦想,每一片,都刻着他的不甘。他把这些碎片叠整齐,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,像是要把自己的梦想,永远珍藏起来——那是他十九岁的执念,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遗憾。
  
  “我明天去岳阳,坐火车南下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坚定,“阿强在樟木头等我。他说,那边的电子厂正在招人,只要肯吃苦,就能挣到钱。”
  
  “你知道樟木头在哪吗?”父亲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,带着几分担忧,“那边远得很,人又杂,你一个人去,妈和我都不放心。要不,等你哥忙完这阵子,让他陪你一起去?”那时候,交通不便,从岳阳到广州,要坐二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车厢里拥挤不堪,鱼龙混杂,很多年轻人南下打工,都是结伴而行,很少有一个人去的,父亲担心儿子的安全,担心儿子在外面受欺负,心里满是牵挂。
  
  “不用,爸,”陈建军摇了摇头,语气很肯定,“阿强信上写了,从广州坐火车两个小时就到。他还说,到了广州,他会去火车站接我,不会让我迷路的。哥还要帮家里种地,照顾你和妈,不能耽误。”他其实也不知道樟木头到底是什么样子,只是听阿强说,那里遍地是工厂,遍地是机会,能挣到钱,这就够了。他不想再给家里添麻烦,只想早点出去挣钱,减轻家里的负担。
  
 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说,弯腰把竹椅扶起来,坐回去,摸出另一根烟点上。烟雾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,也模糊了他眼里的痛苦和无奈。他知道,儿子已经下定决心了,再劝也没用,他只能默默祝福儿子,希望儿子在外面能平平安安,能少受点苦。
  
  那天晚上,母亲做了四个菜——腊肉炒蒜薹、辣椒炒蛋、一碗青菜汤、一碟腌萝卜。腊肉是过年时留下的最后一块,母亲一直舍不得吃,平时都是藏在衣柜里,只有过年或者家里有大事的时候,才会拿出来。辣椒是自己家种的,新鲜又入味,鸡蛋也是自家鸡下的,平时母亲也舍不得吃,都攒着换钱。
  
 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格外沉闷。母亲不停往陈建军碗里夹菜,把腊肉和鸡蛋都夹给他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点,明天路上才有劲,到了那边,要好好照顾自己,别太累了,记得给家里写信”,她的声音带着哽咽,每一句话,都藏着对儿子的牵挂和不舍。
  
  陈建军把腊肉吃了,把鸡蛋拨了一半到秀兰碗里,轻声说:“秀兰,多吃点,好好读书。”秀兰低着头,慢慢吃着,眼泪掉进碗里,她不敢抬头,怕哥哥看到,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来。大哥建国默默往母亲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,低声说:“妈,你也吃,别太担心了,建军长大了,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  
  夜里,陈建军躺在阁楼的小床上,睡不着。阁楼很小,只有一张小床,一个旧木箱,木箱里装着他的课本和几件旧衣服。天花板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,是一九七九年的人民日报,他出生那一年的新闻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却承载着那个时代的记忆。那时候,村里的人家大多用旧报纸糊天花板、糊墙壁,既省钱,又能遮挡灰尘,是90年代农村最常见的景象。
  
  他摸出胸口的碎纸片,在黑暗中摸索着拼了一下,拼不完整,也看不清上面的字。但他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,那些字他已经刻在脑子里了,刻在心里了,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“陈建军同学,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……”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针,扎在他的心上,提醒着他那个破碎的梦想。
  
  他把碎纸重新叠好,塞回口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,像是要把自己的梦想,永远珍藏起来。明天一早,他要去岳阳火车站,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。二十四小时,到广州,再转车去樟木头。阿强说那边遍地是工厂,遍地是机会,遍地是想发财的年轻人,像他这样的农村孩子,只要肯吃苦,就能挣到钱,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  
  他不知道的是,樟木头没有录取通知书,没有他憧憬的“机会”,只有查暂住证的治安队、吃人的收容所、拿人不当牲口的黑工场,和那些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到的人。那时候的广东,虽然发展迅速,却也鱼龙混杂,很多黑工场压榨工人,拖欠工资,甚至限制人身自由,很多南下打工的年轻人,都在那里遭受了不为人知的苦难。
  
 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。
  
  此刻,十九岁的陈建军躺在阁楼的小床上,听着屋后稻田里的蛙鸣,听着隔壁房间里母亲压抑的哭声,听着父亲沉重的叹息,把手按在胸口碎纸片的位置,闭上眼睛。他的心里,有不甘,有不舍,有迷茫,但更多的,是对未来的期盼,是对家人的责任。他知道,往后的路会很难走,但他没有退路,只能咬牙坚持,为了家人,拼尽全力。
  
  明天。南下。
  
  这是他给自己写的录取通知书,一张没有油墨、没有印章,却承载着责任和希望的录取通知书,一张通往未知未来的录取通知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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