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:敢验乌桓的货,先验自己的 (第2/2页)
曹端脸色又羞又怒。
他到榆关边市任职不久。
人手不够。
事情太多。
邢三是本地老牙头,熟门熟路。
他说能帮着划线。
能帮着排人。
能帮着找秤。
曹端便用了。
没想到,这人把边市还没开的每个口子,都变成了自己的钱袋。
宋砚辞看出曹端脸上的难堪。
没有当众羞辱他。
只是道:
“先换秤。”
“再查人。”
曹端深吸一口气。
立刻下令:
“边市所有秤,全部停用。”
“从榆关军仓、县衙、市仓各取一杆准秤,三秤对验。”
“验准后封印。”
“每日开市前,当众吊定重石。”
“收市后,再验一次。”
宋砚辞点头。
“再加一句。”
曹端看向他。
宋砚辞道:
“秤不只官府能看。”
“商人也能当场验。”
曹端一怔。
宋砚辞打开苏记木匣。
里面除了尺,还有一块小铜坠。
苏云卿做尺样时,宋砚辞顺手让人备的定重坠。
不重。
只有一斤。
但在任何秤上都能试。
他把铜坠放到桌上。
“边市门口挂定重物。”
“一斤、五斤、十斤。”
“谁疑秤,自己挂。”
“秤不是摆给官员看的。”
“是摆给买卖双方看的。”
曹端眼神越来越亮。
“好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”
乌桓商人听完,神情也认真了些。
“乌桓商人也能验?”
宋砚辞看向他。
“你们带来的秤,也得验。”
乌桓商人一顿。
宋砚辞笑道:
“别急着高兴。”
“尺验两边。”
“秤也验两边。”
货棚外又响起笑声。
这一次,不是嘲笑乌桓。
也不是嘲笑大雍。
是大家忽然觉得,这样才像买卖。
你能验我。
我也能验你。
尺一样。
秤一样。
牌也一样。
……
当日货棚没有正式成交太多货。
但边市第三张明白牌,贴得比前两张更快。
敢验乌桓的货,也敢验大雍自己的货。
韩记青绢,牌货相符,可入市。
锦顺白绢,牌货不符,退回重分,重写货牌后可再验。
乌桓短绢,认罚退货。
货差可以降价。
骗人不得入市。
边市官秤暂封,三秤复验。
尺验两边。
秤验两边。
这张牌一贴,榆关边市外彻底热闹了。
有人围着韩记买绢。
也有人去问锦顺重分后的价格。
李掌柜一开始还抬不起头。
可他真把剩下绢帛重新拆开。
上等不敢写了。
分成中等和次等。
实际九丈五尺,就写九丈五尺。
有杂丝,便在牌上写有杂丝。
价格从十五两降到九两、七两。
没想到,当日傍晚真卖出两卷。
买家还是两个草原小商。
其中一人摸着绢道:
“有杂丝。”
“但便宜。”
李掌柜脸色发烫。
“牌上写了。”
草原商人点头。
“写了,就能买。”
李掌柜站在货车旁,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做了十几年绢货。
一直觉得货要往好里说。
七分说成九分。
中等说成上等。
尺短一点,卷紧一点。
人人都这么做。
不这么做,就像不会生意。
可今日他第一次发现。
把坏处写出来,货不一定卖不掉。
反而有人愿意按真价买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对牌板。
自己的货还挂在左边。
牌货不符。
很刺眼。
但旁边又添了一张新牌。
锦顺重分次等绢。
来牌:九丈五尺,有杂丝。
实验证:相符。
可入市。
两张牌挨在一起。
一张丢脸。
一张挽回。
李掌柜看了很久。
最后低声道:
“这板子……”
“真不只记丑。”
……
当晚,宋砚辞给京城写了第一封正式回报。
没有写长篇。
也没有报一堆数字。
只写了几件现场事。
假号牌。
短摊位。
自挂战马牌。
短绢。
错秤。
最后是三句话。
对牌板已立。
牌说什么,货是什么,摆在一处。
大雍若只验别人,不验自己,五清就站不住。
信送出前,曹端看了一遍。
沉默许久。
“宋公子。”
“最后一句,也要写?”
宋砚辞点头。
“要。”
曹端苦笑。
“送到京城,陛下怕是要问责。”
宋砚辞道:
“曹大人怕?”
曹端看着货棚外新挂的三杆准秤。
又看了看对牌板。
“怕。”
“但比起边市开了以后再出大事。”
“现在挨一顿骂,也值。”
宋砚辞笑了。
“曹大人这话,可以单独写一句。”
曹端连忙摆手。
“不必。”
“这句不用送陛下。”
宋砚辞已经提笔。
榆关市监曹端称,现在挨骂,比开市后出大事值。
曹端:“……”
他终于知道,京城那些官员为什么看见青竹的小册子就头疼了。
这群人,真是什么都写。
……
十余日后。
信送进监察司后院。
青竹第一个拆开。
她看得很慢。
看到假号牌时皱眉。
看到怀驹母马自挂可战时,没忍住抿唇。
看到大雍锦顺绢行牌货不符时,神色又认真起来。
看到宋砚辞那句——
大雍若只验别人,不验自己,五清就站不住。
她停了很久。
陆寻坐在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
青竹把信递给他。
陆寻看完,笑了。
“宋砚辞这一趟没白去。”
苏云卿最关心的是尺。
“尺样有用吗?”
青竹点头。
“有。”
“摊位用它量。”
“绢也用它量。”
“韩记足尺,当场卖了一卷。”
苏云卿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青竹把那段念给她听。
苏云卿听完,低头摸了摸苏记柜上那把旧尺。
她没有去北境。
可她的尺去了。
而且真的在那里,量出了短摊位、足青绢和短白绢。
她轻声道:
“尺离开柜台,也能用。”
陆寻道:
“有用的东西,本来就不该只留在一间铺子里。”
赵大夫瞥了他一眼。
陆寻立刻端起药碗。
“我只说这一句。”
青竹继续往下看。
看到李掌柜重分绢帛后又卖出去时,她忽然笑了。
“货差可以降价。”
“骗人不得入市。”
苏云卿点头。
“这句对。”
“次等布也有人买。”
“只要别拿次等当上等。”
陆寻看向她。
“苏掌柜如今越来越像行家了。”
苏云卿轻声道:
“我本来就在卖布。”
陆寻一怔。
随后笑起来。
“是。”
“是我说错了。”
宋砚辞去了北境。
苏云卿在京中也没有停。
她不再只是跟着大家听。
而是真的懂自己柜上的东西。
尺。
货。
价。
人。
她都在一点点接住。
……
宫里收到边市回报时,皇帝刚看完北境军报。
曹端果然被骂了。
但不是重罚。
皇帝先骂他边市未开,竟敢让一个牙头插手号牌、摊位和官秤。
骂完后,又在回报上看见那句:
现在挨骂,比开市后出大事值。
皇帝沉默片刻。
忽然笑了。
“倒还算知道自己错在哪。”
岳沉舟站在旁边。
“曹端已停用所有旧秤。”
“号牌、摊位、马牌、货牌都重新整理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那就记一次责。”
“也记一次改。”
“别一错就撤。”
“榆关缺人。”
“换个新官去,未必比他强。”
岳沉舟应下。
皇帝又看向对牌板记录。
韩记足尺。
锦顺短尺。
乌桓短绢。
大雍错秤。
好的坏的,全挂。
皇帝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这板子好。”
“不是只打乌桓的脸。”
“也打自己的脸。”
“自己的脸敢摆出来,别人才能信。”
岳沉舟道:
“宋砚辞说,大雍若只验别人,不验自己,五清站不住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把这句话送给兵部、户部、鸿胪寺。”
“也送中书。”
岳沉舟道:
“中书也送?”
皇帝淡淡道:
“他们最该看。”
“别总想着把别人写清,自己写得云山雾罩。”
岳沉舟低头。
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皇帝又看了看边市信尾。
“宋砚辞归期写了吗?”
岳沉舟道:
“一月。”
皇帝道:
“让他再留半月。”
岳沉舟抬头。
“归路凭写的一月。”
皇帝一顿。
他显然没想到,有一天自己的话会被一张归路凭挡回来。
片刻后,他道:
“那就先问本人。”
“他愿意留,补凭。”
“不愿意,照期回来。”
岳沉舟应下。
皇帝看着那一行归期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这归路凭。”
“倒真不是只写给百姓的。”
……
榆关边市。
对牌板立起后的第三日。
市门终于正式打开。
没有鼓乐。
没有盛大的开市礼。
只有曹端站在门口,亲手把一块木牌翻过来。
正面写着两个字。
试开。
商队缓缓入市。
马进马棚。
绢进货棚。
盐上准秤。
人去工牌桌。
每一处都有人问。
也有人抱怨慢。
可没人再敢拿自己挂的牌直接闯。
宋砚辞站在对牌板旁,看着第一笔正式交易落下。
韩记两卷青绢。
换乌桓六张上等羊皮。
双方验尺。
验皮。
写价。
签名。
货交割。
没有争吵。
没有威胁。
也没有漂亮话。
交易完成后,乌桓商人看着手里的青绢,点头道:
“足尺。”
韩掌柜摸着羊皮,也道:
“皮好。”
曹端站在旁边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第一笔成了。”
宋砚辞摇着扇子。
“嗯。”
曹端问:
“要不要写一张大牌,庆贺边市首单?”
宋砚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写得太大。”
曹端现在已经很听劝。
“那写什么?”
宋砚辞想了想。
“写实。”
很快,边市第四张明白牌贴出。
榆关边市第一笔成交。
大雍青绢二卷,足尺。
乌桓羊皮六张,验真。
双方认价。
双方签收。
买卖成。
没有两国友好。
没有万马来朝。
没有盛世互通。
只有最后三个字。
买卖成。
来往商人看完,都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漂亮话都踏实。
风吹过边市。
马棚里的马在叫。
货棚里有人量尺。
准秤旁有人挂定重铜坠。
对牌板上的木牌一块块轻响。
宋砚辞站在风里,忽然想起陆寻送行时说的话。
别急着争赢。
争写清。
如今第一笔买卖写清了。
也真的成了。
但就在这时,一名北境驿卒快马而来。
翻身下马。
将一封急信交到曹端手里。
曹端展开一看,脸上的喜色瞬间退了。
宋砚辞问:
“怎么了?”
曹端把信递给他。
信来自榆关西北七十里的黑石堡。
上面只有短短几行。
乌桓另一部绕过榆关边市,私设野市。
马不验,货不查,铁器也收。
已有大雍商队过去。
宋砚辞看完,缓缓合上扇子。
正规边市刚开。
外面便有人另开一扇不要尺、不要秤、不要五清的门。
曹端脸色发沉。
“黑石野市若不管。”
“我们这里刚立的规矩,就会被掏空。”
宋砚辞看向北边。
风卷着黄沙,遮住远处草原。
他沉默片刻。
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果然。”
“有人嫌这边市写得太清。”
“便想去外面做糊涂生意。”
他把急信折好。
“曹大人。”
“备马。”
曹端一怔。
“你要去黑石堡?”
宋砚辞点头。
“归路凭上写了,边市有变,先报监察司。”
“没写我不能先去看一眼。”
曹端道:
“野市危险。”
宋砚辞重新展开扇子。
看着那三个刚贴出的字。
买卖成。
“正因为这里成了。”
“外面才急着乱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“是谁这么怕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