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航海日记 (第2/2页)
沈鹤亭。出现了。
“鹤亭言,此地非无路,乃前人未至耳。请乘小舟先行探路,余许之。鹤亭携十余人乘小舟去,三日方归。言前方有大河入海,河水浑浊,两岸丛林密布,不知其深。然有一塔,隐于林中,似为人造。”
他发现了那座塔。在郑和船队到达之前,他在小舟上,看到了塔尖,在丛林之上,在云雾之下。
“九月,船入大河。水急,暗礁多。广船触礁沉没一艘,官兵十余人溺死。余令船队缓行,自乘小舟沿河而上。两岸丛林蔽日,不见天光。蚊蚋成群,水手多病。”
“九月望日,塔现。塔高七层,石制,与中国塔无异。塔门封死,侧面有洞。鹤亭自请入内,余许之。鹤亭入洞,良久不出。余使人寻之,见鹤亭坐于塔内,面如死灰。问之,不言。携归船上,三日方开口。”
“鹤亭言,塔内有屍,七十一具,悬于壁上,无面。另有屍一具,坐于中央,面有五官,与鹤亭同。鹤亭见之,大惊。触其面,其面温热,似活人。其手有疤,与鹤亭同。”
那具坐着的尸体,有五官,有体温,有疤。和沈鹤亭一样的疤。是沈鹤亭自己,还是不沈鹤亭的另一个自己?
“鹤亭言,此塔非人所建,乃地生。地下有眼,能视,视之者死。建塔以镇之。塔在,眼闭。塔毁,眼开。”
他知道了。他进塔一次,就知道了所有的事情。那只眼睛,那只在地下、在塔底、在世界最深处的眼睛。
“和公闻之,传书令余等返航。鹤亭不肯。鹤亭言,此塔需人守。塔在,守者在。塔不毁,守者不亡。余自请留此守塔。和公许之。”
自请留此守塔。不是朝廷逼他,是自愿的。他选择了那座塔,选择了那只眼睛,选择了八百年,选择了我。
后面几页缺失了,纸页被撕掉的痕迹参差不齐,胶装残留在书脊上。翻到最后几页,只剩下一段话,字迹潦草,像是在很紧急的情况下写的。
“永乐十九年冬,余率船队返航。鹤亭留塔,不归。余问其有无家书传回,鹤亭摇头。问其有无遗言,鹤亭言:但记吾名,传之后世。吾名沈鹤亭,泉州人。吾在塔底,等人来。等八百年。”
沈鹤亭在塔底等人来。等八百年。八百年后,我来了。我进了塔,看到了他,摸了他的脸,按了他的疤。我出来了。他还在底下,还在等。等我回去,等我去替。
我把日记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