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照片 (第2/2页)
“你像他。不是长得像,是感觉像。小林站在那里,看塔的时候,也是你这个表情。不怕,也不好奇。像认识它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们把他从塔里拖出来了。他昏迷了,手上全是血。左手拇指,一道很深的口子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的。我给他包扎,止了血。他醒过来,第一句话不是‘我在哪’,是‘它看到我了’。”
“谁看到他了?”
“他没说。从那天起,他就变了。不说话,不笑,不跟人一起吃饭。每天一个人坐在营地边上,看着塔的方向。夜里也不睡觉,就那么坐着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牺牲的?”
陈厚德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牺牲。是失踪。有一天早上,他不见了。帐篷里的睡袋叠得整整齐齐,东西都在,人不在。我们找了他三天,在塔里找到了他的衣服,叠好的,放在那具‘子时’的尸体下面。人不见了。”
“你后来还去过那座塔吗?”
“没有。项目组撤了之后,再也没有去过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,递给我。照片发黄了,边缘卷曲,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。照片里有十几个人,站在一片空地上,身后是绿色的雨林。陈厚德站在中间,年轻,头发乌黑。他旁边站着一个人,瘦,中等个子,穿着一件白色T恤。左手垂在身侧,拇指上的疤隐约可见。
“这就是小林。”
我看着那张脸。
是我。
不是长得像,是我。同样的脸型,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嘴唇。我的脸。二十多岁的我的脸。站在陈厚德旁边的那个人,就是我。
“陈老,这张照片能借我复印一张吗?”
“拿去吧。留着也没用。看了难受。”
我把照片收进包里。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着他。他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的那几棵老榕树,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,一块一块的,像碎了的镜子。
“陈老,他还活着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从养老院出来,我站在门口,把那几张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那个1956年牺牲的林深——不,不是牺牲,是失踪——他的脸和我一样。不是巧合,是同一个人。不是同名同姓,是同一个人。他进了塔,消失了。然后我出生了。我身上的那道疤,不是七岁削苹果留下的,是他在塔里被割伤的那道口子。传到我手上,用了三十年才愈合。三十年,从1956年到1986年。我出生的那年。
那道疤不是伤,是传递。它从一个人身上消失,在另一个人身上出现。从一个身体换到另一个身体,从一个年代换到另一个年代。八百年了,它换过多少次,没人知道。只知道它现在在我手上。右手。
我打了一辆车,回住处。
车窗外的广州在倒退。高楼、天桥、广告牌、红绿灯。这座城市和雨林不一样,和那座塔不一样。但我知道,不管我走多远,那道疤都会跟着我。它不会消失,不会愈合,不会放手。它在等我。
等我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