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眼睛出现了 (第2/2页)
第三具,寅时,眼眶刚出来,里面是空的。
第四具,卯时,只有两个浅坑。
后面的更慢。到了午时,脸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白色的皮。
但它们都在看。
用能看的、不能看的、还在长的眼睛,全都朝着洞口,朝向我。它们的头在铁链允许的范围内,最大限度地扭过来。脖子歪了,肩膀歪了,上半身都拧过来了。锁骨上的铁链被扭得咯咯响,像骨头在抗议。
我站起来,那道疤灭了。
塔里重新变黑。我转身就走,没敢再回头。
夜里,我睡在棚子底下。没搭帐篷,铺了防潮垫,裹着睡袋。头顶是漏风的棚顶,能看到星星。一颗一颗,亮得晃眼,比昨天还多。
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,那股腐烂的甜味更浓了。塔在呼吸,我听得见。
不知道几点,我被吵醒了。
不是铁链声,是脚步声。
有人在广场上走。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,踩在石板上,“嗒、嗒、嗒”,每一步之间隔两三秒。
这节奏不对。人走路不会这么机械。除非在找东西,或者被什么东西盯着,不敢快。
我坐起来,手里攥紧了木杖。
星光很亮,广场上的石板反着光,灰白一片,像结了霜。
广场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我,面朝塔。光着脚,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迷彩T恤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小腿上的毛。
“罗德里戈?”我嗓子发紧。
他没回头。
站得笔直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棍子。罗德里戈不是这样的,他总是弯着腰,扛着砍刀,走路往前冲。这个人,太直了。
“罗德里戈,是你吗?”
他转过头。
我胃里一阵翻涌。
不是罗德里戈的脸。
是被什么东西修改过的脸。五官还在,但位置全乱了。眼睛比原来大了一倍,眼珠凸出来,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。嘴巴歪到一边,嘴角快扯到耳根。鼻子塌了,鼻梁陷进去,只剩两个朝天的鼻孔。额头凸出来一大块,像个瘤子。
像有人把他的脸揉皱了,又展开,没展平,留下一堆褶子。
但那双眼睛我认得。
灰白色的,没有瞳孔,盲的。塔里的眼睛。
它在看我。它看不到我,但我感觉它在看。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睛里钻出来,打在我脸上,凉的,像冰水。
“它在看我。”他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,是从肚子里挤出来的,闷得像隔着一堵墙,“一直在看我。从我进来那天就开始看。看了好久。”
“罗德里戈,你出来!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“出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在看。它看着我的时候,我不能动。它不看我的时候,我才能动。但它一直在看我。”
他转过头,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对不上焦,但死死地“钉”着我。
“你也会被它看的。你已经被它看了。从你进来第一天起,它就在看你。你不知道而已。”
他转过身,朝塔走。
步伐变了,变得很快,脚踩在石板上,“啪嗒啪嗒”响,不再是不紧不慢的机械节奏。
“罗德里戈!”我喊了一声,嗓子破了音。
他没停。走到洞口,蹲下,钻了进去。
先是头没了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腰,最后是腿。
最后一闪,是他光着的脚板,脚底上全是黑泥。
我追过去,趴在洞口,往里看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那道疤不亮了。
“罗德里戈!”我吼了一声,声音在塔里打转。
塔里传来铁链声。
很大,很密,很多铁链同时响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塔里拼命挣扎。铁链扣在石壁的铆钉上,被拉得死紧,咯咯响,像要断了。
“它在看我。”他的声音从塔里传出来,闷在石壁里,像从坟墓里往外说,“它看到我了。”
铁链声停了。
“罗德里戈?”
没有回答。
我趴在洞口,一动不动。那道疤一直没亮。塔里一直没声音。
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,很亮。洞口是黑的,像个张开的嘴。
天亮的时候,我还趴在洞口旁边。
木杖握在手里,杖头那只眼睛对着洞口。
它在等。
我也等。
但洞里的人,不会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