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夜探 (第2/2页)
“咚。”
我又点了一下。铁链响得更急了。
离我最近的那具尸体,“子时”那一具,吊在我面前。它的脸离我不到一臂远,我甚至能闻到一股陈年木头混着土腥的味道。它额头上的刻痕,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,从眉弓一直爬到发际线。二十年,二十道。每一道都是一个春分,等到了,刻一笔;等不到,再等一年。
我举起左手,把拇指上的疤对着它。
那道疤的光落在它额头上。刻痕的边缘是平滑的,皮肤组织在上面生长,把刻痕包住。不像刀刻的,像它自己长出来的。它在用身体记时间。
我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,指尖碰了碰它的额头。
凉。
不是石头的凉,是皮肤的凉。干枯的、缩水的、八百年的皮肤,在我的指尖底下——它动了。
不是肌肉收缩,是皮肤在吸我指尖的热。从凉变温,从温变热。热量从我手指传过去,顺着它的额头往全身跑。铁链响了,不是晃动,是收紧。它的身体在变重,铁链绷得紧紧的,扣在石壁上的铆钉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像骨头在响。
它的嘴动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没有声音,但我看见了。
“来了。”
“该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缩回手。
它的额头凉了下去,铁链松了,尸体不动了。但那一小块皮肤颜色变了——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粉色,像活人的皮肤。刻痕被血色充盈着,泛着红,像刚刻上去的。
它活了。
不是整具尸体活了,是那一小块皮肤活了。
八百年后,第一次有人摸它,第一次有了温度。
我往后猛退两步,后背“砰”地撞在石壁上。那道疤在拇指上闪了几下,灭了。周围重新黑下去,铁链还在晃,像风铃,但不是风铃的声音——是骨头摩擦的声音。
木杖还在手里。我攥得指节发白,杖头那只眼睛对着黑暗。
“咚。”
铁链声停了。
“咚。”L尸体不动了。
“咚。”
塔里的空气沉了下来,压在身上,像潜到深水里那种压迫感。耳朵嗡嗡响,心跳在鼓膜里放大,“咚、咚、咚”,和木杖点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心跳。
我转身往洞口爬。木杖在前面探路,每点一下,光就亮一下。那点光很弱,但够我看见洞口边缘的石头。
钻出洞口的时候,我几乎是摔出去的。
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手撑着膝盖,木杖夹在腋下。那道疤不亮了,但它还在,暗红色的,像一条干涸的血沟。
我把它举到眼前。
“死亡等我。”
它没说什么时候。
没说在哪。
没说怎么死。
只说等。
我把木杖重新插回洞口边的泥里,杖头那只眼睛对着塔。不是对着塔的正面,是对着洞口。让它在那看着。
我在广场上坐了一整夜。靠着木杖,盯着那个黑洞。天亮的时候,太阳从树冠后面爬上来,把石板照得发白。那些跪着的人、站着的人、跳舞的人,在晨光里又变回了不动的石头。
洞口还是那个洞口。
但我蹲下去看的时候,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。
洞口边缘,多了几道划痕。
新鲜的。
四道,并排的,像手指抓过的。
四道。
不是五道。
少了拇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