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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七十七章 逆流(二)

第三百七十七章 逆流(二) (第1/2页)

西陵峡,崆岭水寨。
  
  郑恪伸手掀开帐帘,大步迈入了军帐。
  
  “将军!”
  
  帐内,原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十数名蜀军将校,听闻动静,立刻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,甲胄声响成一片,众人皆是面容整肃,抱拳行礼。
  
  郑恪没有说话,只是沉着脸,一边解下披风随手扔给亲卫,一边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。
  
  待到在首位站定,他才回转过身,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的脸庞,抬手虚按了一下,示意众人免礼,沉声开口:
  
  “都莫要绷着了,方才下游前哨的快船送回了消息,荆襄的贼人,已经进西陵峡了。”
  
  此言一出,倒是没有引起什么波澜,帐内所有将校的脸色虽齐齐变化起来,但显然没有什么惊惶畏缩,反倒是汹涌而起的战意与亢奋!
  
  几个年轻气盛的将校更是涨红了脸,用手肘拐了拐身旁的同僚,胸膛起伏。
  
  终于,有人按捺不住这份兴奋,打破了沉默。
  
  “好胆!”
  
  一名年轻偏将抢先一步跨出队列,喝道:“这帮荆襄来的反贼,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!西陵峡的江水有多深,暗礁有多险,他们知道么?就凭他们,也敢来闯咱们的峡江?!”
  
  “就是!”另一名部将立刻接话道,“末将可是听说了,如今那荆襄水师的主将,叫什么刘水生的,根本就是个在汉水边上撒网打渔出身的平民!”
  
  他嗤笑一声,环顾四周:“一个大字都不识几个,连兵书都没摸过的渔夫!这等粗鄙人物,居然也配统领水军来伐我蜀地?依末将看啊,他怕是连咱们崆岭滩崖壁上刻着的那‘对我来’三个大字,都认不得吧!”
  
  “哈哈哈哈!”
  
  帐中登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,将领们前仰后合,纷纷起哄。
  
  “渔夫来打水战,那感情好!逃起命来游得肯定比麾下士卒快!”
  
  “哈,还是盼着他们别在江面上直接翻了船,好歹留几个人头给兄弟们换军功才是!”
  
  郑恪站在高处,听着下方众人的放肆议论,那张刚毅的脸上,也不免浮现出了一抹笑意。
  
  他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。
  
  极好。
  
  作为这西陵峡的守将,他其实并不怕手底下的人骄狂,他怕的是他们未战先怯!
  
  他原本还担心,既然瞒不住北面汉中战场那接连失利的军情,或许这长江防线上的大军士气终究要受到影响。
  
  但现在看来,是他多虑了。
  
  这群在长江水面上泡了半辈子的水师将领,根本没有把北面的惨败当回事,毕竟,陆地上的兵马再精锐,到了这条大江里,也完全不是一个概念!
  
  很好,只要军心可用,士气高昂,这仗,就赢了大半!
  
  他任由手下将领们宣泄了一阵情绪,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,这才抬手止住众人声音,让帐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  
  接着,他收敛笑意,缓声开口道:“还是不可大意。”
  
  “荆襄这两年,确实是脱胎换骨了,打了不少震动天下的胜仗。”
  
  “北边的陆路,汉中已经被他们攻陷,大军已经打到了剑阁关下,正与二殿下的大军对峙。”
  
  提到剑阁,众将的脸色才稍稍郑重了些。
  
  然而,郑恪却是话锋一转,陡然拔高声音:“可陆路是陆路!水路,是水路!”
  
  “这三峡,从古至今,千百年来,从来都只有一个死理--那就是上打下,便占尽了一切战机!”
  
  “他荆襄水师想要伐蜀,就得逆流仰攻!我倒要问问诸位,天时,地利,人和,这兵家三要,哪一样,是在他们手里的?!”
  
  方才那年轻偏将立刻高声应和:“一样都没有!”
  
  “不错!”
  
  郑恪赞许地点了点头,随即,他从怀中摸出一封军情文书,搁在了案几上。
  
  “这是严将军前几日,从巴东加急送来的军令。”
  
  提到这位整个巴东,亦或者说整个长江防线名义上的主将,将领们纷纷竖起了耳朵。
  
  郑恪负手看着那文书,语气玩味:“严将军在信中,可是特意叮嘱了许多次...要咱们务必慎重、耐心,大军不得主动出击,只许依托西陵峡的地利,好生防守,尽量在险要处杀伤敌军即可。”
  
  话音落下,帐中方才还很是热烈的气氛,迟滞了下来。
  
  不得主动出击?
  
  只依托地利防守?
  
  这算什么军令?
  
  敌人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,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家江面上耀武扬威,只当个缩头乌龟?
  
  郑恪静静地看着帐中诸将那或是错愕、或是憋屈的表情,过了良久,才突然嗤笑一声。
  
  “严将军啊...”
  
  郑恪摇了摇头,索性撕破了那层脸面:“当初他带兵去上庸时,是吃过大亏的,本打算打记闷棍,谁想到非但没占到便宜,反而被人家给打了回来,从那以后,便对荆襄军队,生了些畏缩之意!”
  
  他顿了顿,冷眼扫过众人:“这话,我今日也不怕当着你们的面敞开了说!”
  
  “这份军令的意思,摆明了,就是巴东那边根本不认为咱们西陵峡,能挡得住荆襄的贼子!”
  
  “就是让咱们在这里稳扎稳打,去耗敌军的锐气,等到守不住了,就一路退到巫峡,退到瞿塘关去,好让白帝城有充足的时间布防!”
  
  众将面面相觑,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怒意。
  
  果然,又是那名最为激进的年轻将领率先站不住了,他上前一步,双手抱拳,怒道:“将军!”
  
  “严将军他...终究还是过于小心了!我等在这西陵峡经营了多少年!水寨坚固,地势险要!那些荆襄贼子逆流而来,本就是以卵击石之举!”
  
  “严将军远在上游,根本不知我西陵峡水军的实情,他怎可如此看轻我等将士?!”
  
  “就是!将军,我军绝不能束手束脚!”另一名老成些的部将也愤然出列,慷慨激昂,“大乾开国两百年,在这长江水面上,从未有人敢逆流伐蜀!他荆襄贼子,不过是占了这两年朝廷北边空虚、无暇南顾的便宜,才让他们成了点气候!”
  
  “他们的水军,连点像样的战绩都没有,真到了咱们这暗礁密布的峡江里,又能如何?!”
  
  “严将军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了!”
  
  听着众将的义愤填膺,郑恪不怒反喜,他伸手虚压,止住众人喧哗。
  
  “诸位的心思,本将明白了。”
  
  “说实话,我郑恪,也不信他荆襄水师,能在这三峡的江面上,翻出什么浪花来!”
  
  “但严将军毕竟是长江防线主将,他的话,我等还是要听的。”
  
  “所以,本将的意思是...的确是要以防守为主,但,绝不是缩着挨打!而是要在防守的同时,寻机主动出击!寻敌决战!”
  
  他勃然道:“只要咱们在这西陵峡,将荆襄水师彻底打残、打灭!”
  
  “那么,后面的巫峡、瞿塘关,甚至是成都,便永无战事之忧!我等,便是这伐蜀之战中,护卫蜀地的首功之臣!”
  
  “诸位,可敢随本将,去博一场这泼天富贵?!”
  
  “愿为将军效死!杀尽贼子!”
  
  帐中数十名将校齐齐单膝跪地,轰然应诺,士气已然攀到了顶点。
  
  郑恪满意地点了点头,趁热打铁,立刻开始了战术布置,一指舆图:
  
  “崆岭峡,乃是我西陵峡的中枢咽喉,咱们的主力水寨便设在此处,卡住上游,占尽了地利。”
  
  “诸位久驻于此,自然知晓,此地江心,有一块石梁,名唤‘大珠’。这石梁纵卧江心,把这湍急的江流,分为了南北两条漕道。”
  
  “北漕狭窄,水流湍急,其下更是多藏暗礁;而南漕虽然宽阔些,但水下全是犬牙交错的乱石!”
  
  “敌船到了这崆岭滩,面对这等地势,必然要把速度降下来,像乌龟一样慢慢爬!而只要他们慢下来,在江面上稳不住阵型...”
  
  “那咱们居高临下,战船顺流冲锋,咱们的跳帮甲士,就能轻易跃上他们的甲板,将那些不谙水战的贼人剁成肉泥!”
  
  见众人纷纷点头赞同,他不再废话,凛然道:“众将听令!”
  
  “前哨水寨,设在下段灯影峡谷,拨两千精锐,以快船和岸上弩台为主!”
  
  他看向一名偏将:“你的任务,不是与贼人死战,而是在贼人进入峡谷之初,便利用水流和熟悉航道的优势,进行日夜不间断地骚扰、迟滞!”
  
  “要放火箭、砸火油!迫使他们的船队提不起船速,让他们从一开始,就陷入疲于奔命的境地!”
  
  “末将遵命!”
  
  那偏将领命退下。
  
  “庙南宽谷,布置水师主力一部,四千人马!”
  
  郑恪又看向另一名沉稳部将,“以楼船、斗舰为主力,你部需在两岸高地,提前隐蔽设好重型弩台和投石位。”
  
  “待到贼人的前锋被迟滞,艰难进入这片宽谷之时,你便以水湾为依托,放出火船顺流冲击!同时,配合两岸的弓弩投石,对贼人形成夹击之势!务必先挫其锐气!”
  
  “末将领命,定教贼人有来无回!”
  
  最后,郑恪缓了口气,目光如炬,扫过剩下的高级将官。
  
  “至于这崆岭峡中军水寨,本将,将亲自坐镇!”
  
  “这里留驻六千最精锐的甲士,战船百艘!两岸崖壁,从今日起,给本将铺满弩台和投石机,崖顶之上,滚木礌石、火油罐,能备多少备多少!”
  
  “崆岭滩南北两漕,除了天然的暗礁,再给本将把沉在江底的那些拦江铁索全都拉起来,封锁住航道!”
  
  “另外,香溪宽谷至官渡口一线...”
  
  郑恪沉吟片刻,依然留下了一手底牌,“也得留上几千人,作为后备兵力,负责随时接应前方战局,以防万一。”
  
  一连串的布置,严丝合缝,将这西陵峡的每一寸险要都利用到了极致。
  
  众将一一听着,心中不仅对战事将至毫无惧意,反而因为这等周密杀局而越发兴奋,认真记下了各自的防区和任务。
  
  布置完毕。
  
  郑恪按剑而立,环视众将。
  
 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再次露出了笑意。
  
  “荆襄的贼子,以为靠着这两年荼毒地方的积攒,造了些船,便能来咱们这三峡逞威风。”
  
  “简直是痴人说梦!”
  
  “今日,诸君便随我一道,告诉他们,什么才叫真正的水战,什么,才是真正的长江天险!什么,才是我蜀地无敌的水师!”
  
  “诺!!!”
  
  众将齐声应诺,随后,军帐掀开,将领们领着各自的军令,杀气腾腾地奔赴各自营地。
  
 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,整个西陵峡上下的守军,立刻便齐齐运转起来。
  
  号角声、战鼓声、船只破水声、将校的喝骂声,在漫长险峻的峡谷中交织回荡。
  
  兵锋所指,杀机四伏,好不热闹。
  
  ......
  
  散帐之后。
  
  郑恪独自一人,缓缓登上了崆岭水寨最高处的那座望楼。
  
  这座水寨的建造位置,堪称刁钻,它并不直接暴露在湍急的江面上,而是巧妙地隐藏在崆岭滩上游北岸,一处平缓的回水湾里。
  
  水寨的后方,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悬崖,断绝了一切来自陆地的偷袭可能;而正面,则面临着奔涌不息的大江。
  
  水寨外围,是以需数人合抱的巨木深扎江底,外包铁皮建成的栅栏围护,寨墙厚实得甚至能在上面跑马。
  
  而在寨内,居中那座高达十数丈的望楼,更是高耸入云。
  
  郑恪顺着盘旋的木梯,一步步走到最高层。
  
  当他推开望楼顶层的门扉,江风扑面而来,他走到边缘,扶住栏杆,半个身子探了出去。
  
  居高临下。
  
  脚下,是怒吼着向东奔流的大江。
  
  放眼望去,整个崆岭峡的江面风光,那犬牙交错的暗礁,那两岸插入云霄的青色崖壁,以及下游数里外江水泛起的涟漪,尽数被他收入眼底。
  
  看着这雄奇壮丽的江山,郑恪只觉得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豪迈雄壮之气。
  
  其实...只有少数老资历的人知道,他郑恪,原先根本不是操练水军出身的将领。
  
  他年轻时,最崇拜的,是那些跨上战马,挥舞长槊,在北方那广袤的平原上,率领着千军万马的重甲步卒和铁骑,横扫千军、冲锋陷阵的陆将。
  
  他觉得,只有那等在陆地之上硬碰硬的血肉磨坊,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战争,那等能将敌军军阵生生凿穿的步骑兵种,才是能横扫天下一切的无敌之师。
  
  至于水军?
  
  在他眼里,那不过是一群躲在江面上摇摇晃晃的木头壳子里,靠着射箭和扔石头玩杂耍,连刀枪互砍都不敢的软弱之辈。
  
  谁能想到,造化弄人。
  
  蜀地承平太久了,久到几乎忘记了战争的模样,不仅是防务松懈,甚至连将领的调度也变得莫名其妙起来。
  
  在十年前的一场政治倾轧中,他这个纯粹的步兵将领,竟然被一纸调令,莫名其妙地调来了这西陵峡,充当水军守将,负责这地方的值守轮换。
  
  他这一姓在蜀地虽说有点背景,能对严崇这种主将都阴阳怪气,但也无法干涉王府直接传下的调令,只能满心憋屈地跑来当值。
  
  可这一转眼,光阴似箭,居然已是快十来个年头了...
  
  十年的时间,足以改变一个人,也足以让他,彻底融入这片土地。
  
  郑恪没有自暴自弃,他将步兵的那套抛之脑后,开始死磕水战。
  
  他见过春汛来临时,江水在一夜之间暴涨数丈,淹没两岸供纤夫行走的纤道,将那些百年老树连根拔起的模样。
  
  他也见过冬日枯水期,江底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嶙峋礁石,露出水面,将粗心大意的商船轻而易举地撕成两半。
  
 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  
  这条江,什么时候会在黎明起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,什么时候会在傍晚刮起能吹翻小船的怪风,以及哪个滩的水流最深最急,哪个漕的暗礁最少最安全。
  
  十年下来。
  
  这条喜怒无常的大江的脾气,他摸得甚至比对自己远在成都的亲生儿子还要熟悉!
  
  也正是这十年的日夜钻研,让郑恪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  
  水战,看着纷繁复杂。
  
  但说到底,扒开那些阵法、旗号的表象,打的,无非就是三样东西。
  
  船、人、地利。
  
  这第一样,船。
  
  天下水军,皆知蜀地楼船之威名!
  
  每一艘蜀军楼船,都高达十余丈,船体分为三层厚实的甲板,空间极为宽广,一艘船便可满载三百余名全副武装的甲士。
  
  底舱常年待着上百名精壮的桨手,提供动力;中层则是跳帮甲士,手持利于在狭小空间搏杀的短刀、手斧,甚至还有带刺的铁蒺藜骨朵。
  
  一旦战船接舷,这些甲士便会荡过绳索,专司在那血肉横飞的甲板上进行接舷白刃战。
  
  而最顶层,视野开阔,居高临下。
  
  那里布置着最精锐的弓弩手,他们凭借着高度优势,在接敌之初,便能以箭雨压制敌船,让敌人抬不起头来。
  
  当然,在楼船舷侧,还挂着好些‘拍竿’,以数人合抱的粗木为杆,顶端用铁链系着千斤巨石。
  
  平日里,拍竿高高翘起。
  
  一旦两船靠近接舷,操控的士卒只需一刀砍断固定绳索,那悬在半空的千斤巨石,便会带着呼啸声轰然砸下!
  
  那种恐怖威力,莫说是木制战船,便是一座小山包,也能砸出一个坑来。
  
  而在这等水上霸主般的楼船之后,还紧随着如同狼群般的斗舰,体型稍小,但流线型的船身让其速度极快,船首包裹生铁撞角,冲撞力惊人,专门用来撕裂敌军的阵型。
  
  而在最外围游弋的,则是如同飞鸟般轻灵的蒙冲和走舸。
  
  它们不负责硬拼,只负责在战场边缘利用速度进行骚扰、传递军令,以及在关键时刻放出火船进行纵火。
  
  这等严密的战船搭配与战法,是历经数朝水战沉淀、无数名将总结留下的正经东西!
  
  郑恪当年在成都受训时,被逼着学的就是这一套。
  
  起初他觉得繁琐,可如今,那些兵书上的句子:什么“金鼓旗幡为进退之节”,用不同节奏的鼓声和五彩旗帜,在嘈杂的江面上指挥如臂使指。
  
  什么“钩拒退者钩之进者拒之”,用长钩将试图逃跑的敌船拉近,用长矛将试图靠近接舷的敌船推开。
  
  什么“拍竿发之碎敌”,利用高低差进行打击...
  
  这一切的一切,他如今也都烂熟于胸,甚至能倒背如流了。
  
  是,蜀地承平两百年,水师确实是从未打过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仗。
  
  但在郑恪看来,这无关紧要。
  
  因为操练从未荒废过!底子都还在!
  
  只要把这套千锤百炼的战法按部就班地施展出来,就已经足够应付这天下任何的敌人了!
  
  更何况,对手还是一帮连战绩都没有的反贼水师?
  
  不过。
  
  纵然是对自家的战船和士卒有着十足的信心,郑恪却依然清醒知道,在水战中,船和人,终究只能排在第二位。
  
  真正决定一场水战胜负、甚至能抹平兵力差距的,是那最恐怖的第一样东西。
  
  地利!
  
  他将目光从水寨收回,再次投向那险恶的崆岭滩。
  
  此刻正是枯水期刚过不久,江水尚未暴涨,那块名为“大珠”的石梁,正狰狞地露出半截在江面之上。
  
  倒像是一道天然的堤坝,蛮横地将整条大江劈成了两半。
  
  在这等江面上行船...
  
  外地行船,若没有经验丰富的排工指引,到了这里,别说是分心去打仗了,光是拼了老命去掌舵,控住船身不被漩涡卷入礁石撞碎,就已经得使出浑身解数、脱一层皮了!
  
  这,便是地形带来的绝望。
  
  而更绝望的是水势。
  
  蜀军的水寨,建在这崆岭滩上游的回水湾里,意味着,一旦开战,蜀军的庞大楼船和斗舰,可以借着这数十丈的落差,顺流狂冲而下!
  
  在这年头的水战中,顺流方可以借助奔流的江水,再加上底舱上百名桨手同时发力,在极短的时间内,将船速推到一个令人咋舌的程度。
  
  这种速度所带来的动能和冲击力,再加上船首撞角的破坏力,足以在接触的瞬间,摧枯拉朽般地将一艘普通的木船,直接撞成漫天飞舞的木屑碎片!
  
  反观逆流仰攻的一方呢?
  
  天然就处在犹如戴着枷锁般的劣势之中!
  
  战船越是庞大,就越要顶着千钧之重的水流逆向而行,速度奇慢也就算了,桨手们还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体力,才能勉强维持船只不被水流冲退,还没开打,体力就已经消耗了大半。
  
  而在这种激流之中,船只的转向也变得困难迟钝,一旦接战,面对上游顺流狂飙冲下来的战船,逆流方几乎是避无可避,除了闭上眼睛生生地用船体去扛那种撞击,别无他法!
  
  更憋屈的是,顺流方占据了主动权。
  
  想打,就借着水势冲下来;打不过或者想走,顺流一溜烟就没影了。
  
  而处于下游的逆流方呢?
  
  想追?逆着水,你拿命去追也追不上那顺流的速度!
  
  想退?一旦在激流中调转船头撤退,背对着敌人,那更是死路一条,直接被人家追着屁股撞沉!
  
  这就是水战中的“上打下”!多少年来,从荆州方向企图上攻巴蜀的军队,无论是何等盖世名将,都在这条咆哮的大江上,在这无解的地利面前,撞得头破血流,饮恨折戟。
  
  而未来,这种地利,也会一直持续下去!
  
  郑恪对这一点,深信不疑。
  
  他站在这望楼之上,甚至觉得,就算自己指挥的不是人而是猪,顺着这江水冲下去,也能把荆襄的船队给拱翻了!
  
  但随即。
  
  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敛去,眉头轻轻皱了起来。
  
  即便占据了如此多的优势,即便在刚才的大帐里,他表现得那般全无隐忧、自信满满,甚至敢去嘲讽主将严崇。
  
  但,关于汉中的军情...其实早就通过各种渠道,传遍了整个蜀地了。
  
  街头巷尾,酒楼茶肆,到处都在流传着北线战场的惨烈。
  
  而发下来的军情文书上,写得更是详细,汉中如何被踹开大门,各地城池如何先后陷落...
  
  起初,郑恪对此是不怎么关心的。
  
  毕竟,汉中那是朝廷直辖的地盘,守卫的也是朝廷的精锐。
  
  他一个蜀地土生土长、只负责镇守长江防线边缘的将领,这火烧不到他眉头,跟他又有什么关系?
  
  只是,随着送来的军报越来越多,荆襄贼人又折腾出好些新式火器的说法,就由不得他不去慎重深思了。
  
  那上面是怎么形容的来着?
  
  “能发火弹,声如九天雷霆,威力极大。”
  
  “小者可于百步之外取人性命,洞穿甲胄。”
  
  “大者,若是抵近爆开,哪怕巍峨关门,也能被生生轰碎...”
  
  郑恪当时第一次看到这等描述时,第一反应,是荒谬。
  
  若是世间真有这等好东西,那为何正统的朝廷没有?底蕴深厚的蜀军没有?反倒是荆襄那一帮泥腿子流民起家的反贼,居然凭空掏出来了?
  
  一定是汉中那些打了败仗的废物将领,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和失职,故意夸大其词,编造出来的借口罢了!
  
  可随着情报越来越多,阳平关破灭得如此之快,打得汉中守军几乎是落花流水。
  
  由不得郑恪不信了。
  
  若不是剑阁实在是占尽了地利,险峻得根本无法用寻常方法攻打,怕是此时,那荆襄大军已经像攻阳平关那样,出其不意地直接把剑阁也给拿下了。
  
  真要到了那种地步,蜀地腹地洞开,那还他娘的在这守什么长江?直接卷铺盖跑回成都哭丧算了。
  
  “火器...真的有那么厉害么...”
  
  郑恪低声喃喃。
  
  他在江风中思索了许久,却想不出答案,只能在心底里不断地宽慰自己。
  
  水战嘛,终究是和陆战不一样的!
  
  陆战可以排兵布阵,可以用那劳什子火器去轰城门。
  
  可在江面上,在摇晃的船只上,那些需要点火、怕水的东西,还能发挥出几分威力?
  
  江上作战,千百年来,真要决定胜负,到最后还是得靠战船的撞击,还是得靠甲板上刀刀见血的跳帮白刃战!
  
  荆襄贼人的步卒哪怕再厉害,火器哪怕再犀利,可他们的水师,却从来没有拎出来在长江这等阵仗上打过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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