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赵家 (第2/2页)
“你娘留下的。你看吧。”
林晚接过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信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曲,有些地方被虫蛀了,留下几个小小的圆洞。字迹娟秀,是她娘的笔迹。信是写给她爹的,写的是她娘进宫见皇后的那一次。
“……皇后问了我很多关于晚儿的事。她问晚儿喜欢吃什么,喜欢穿什么颜色,喜欢读什么书,喜欢跟谁玩。我一一回答了,不敢隐瞒。皇后听完,笑了一下,说‘这孩子将来不得了’。我不知道她是在夸还是在咒……”
“……皇后说,想让晚儿进宫做太子伴读。我说晚儿还小,才五岁,离不开家。皇后没有再提,但她的眼神……”
“……我回来后一直不舒服,心里发慌,晚上睡不着,白天吃不下。大夫说我没有病,但我知道我有病。我得了心病,怕晚儿被皇后盯上……”
林晚把信折好,放回匣子里。她站在书案前,手指在匣子的边沿上慢慢摸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“爹,我娘是病死的吗?”
林丞相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粗大,指甲修得很短,指腹上全是老茧。
“大夫说是病死的。但我知道她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被人吓死的。”
林晚的手指停了。
“皇后?”
“对。你娘进宫见了皇后之后,回来就不对了。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,在跟着她,在等她出错。她不敢出门,不敢见客,连自己的院子都不敢出。不到一年,人就没了。”
林晚站在书案前,背挺得很直,手垂在身侧。她的眼眶红了,没有掉眼泪。她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“爹,您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你才五岁。告诉你,你能做什么?”
林晚沉默了很久。她把木匣子合上,锁好,放回书架最里面的角落里,用其他东西挡住,确认看不到了,才转过身。
“爹,我会替娘报仇的。”
林丞相抬起头,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,有心疼,有担忧,有一种林晚从没见过的神情,像是骄傲。
“你不要为了报仇去做傻事。”
“不会。我不会做傻事。我会做聪明事。比皇后更聪明的事。”
林丞相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忍住,笑了。笑得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点点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你比你娘倔。”
“爹,您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不行吗?”
林晚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行了个礼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走在回廊上的时候,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,她用袖子擦了擦脸,确认看不出来,才走进去。
沈渡站在东厢房门口,手里拿着那把刀,刀鞘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看见林晚进来,把刀别回腰间。
“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的眼睛红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沈渡看着她,没有拆穿。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,递给她。“练刀吗?”
林晚接过刀,在手里掂了掂,走到院子中间,站定了,开始练。劈,撩,刺。劈,撩,刺。每一刀都很用力,刀在空气中划过发出咻咻的声音,像有人在吹哨子。她练了半个时辰,练得满头大汗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才停下来。
沈渡走过来,把刀从她手里抽走,插回自己腰间。
“你今天有心事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你的刀在告诉你。你的刀不会撒谎。”
林晚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浇在脸上。水很凉,激得她一个激灵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,转过身,看着沈渡。
“我娘是被皇后吓死的。”
沈渡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皇后自己走进我设的局里。”
沈渡看着她,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,红红的,像两团火。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,递给林晚。
“这把刀你留着。用它。”
林晚接过刀,插进自己腰间的鞘里。鞘是沈渡新做的,牛皮,黑色,用铜钉固定,挂在腰带上,很合身。
“谢谢。”
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,转身走回东厢房,关上了门。
林晚站在院子里,夕阳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把刀从腰间抽出来,举在眼前,看着刀刃上的夕阳。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,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,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她娘是被皇后吓死的。她不会让她娘白死。她会让皇后付出代价。不是一刀杀了她,是让她失去一切。让她看着自己亲手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大厦,一砖一瓦地塌掉。
林晚把刀插回腰间,走进正厅,坐在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,写了一个字。
“报”。
写完了,她看着这个字,看了很久。报仇不是目的,是结果。她要做的事,不是为了报仇。是为了让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像皇后害她娘一样,害任何人。
她把笔放下,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抽屉里。
“翠儿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帮我约赵恒。醉仙楼,酉时。”
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破破烂烂的本子,翻到第十五页,在上面记了一笔。本子的纸边已经卷得像菜叶子了,她用橡皮筋箍住,橡皮筋断了两根,她用三根接在一起,打了个死结。本子快写完了,她翻了一下,只剩最后三页空白。
“小姐,本子又快写满了。”
“那就再买一个。”
“银子……”
“从我月例里扣。”
翠儿把本子塞回袖子里,叹了口气。她的月例已经扣到后年后半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