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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刀

第十四章 刀 (第1/2页)

沈渡站在院子里的竹子下面,手里拿着那把刀。
  
  月光照在刀刃上,白光从刀身上弹起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脸切成两半——一半亮,一半暗。他的手指从刀柄滑到刀尖,又从刀尖滑回刀柄,来回滑动,像在抚摸一段绸缎。
  
  “刀不是用来砍的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很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,“砍是蛮力,刀是巧劲。用刀的人,力气越大越容易受伤。”
  
  林晚站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一把木刀。沈渡用了一个下午削出来的,用的是院子里那棵竹子,削成刀的形状,竹子的纹理很直,刀身薄薄的,拿在手里很轻,没有分量。
  
  “你先把木刀练好,再用真刀。”沈渡把真刀插回腰间的鞘里,走到她面前,把她的右手抬起来,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,“大拇指压在刀柄的侧面,不是上面。四个手指握紧,但不要攥死,要留一丝缝隙。”
  
  他的手指很凉,按在林晚的手指上,把她的指关节一个一个地掰到正确的位置。
  
  “刀是活的。你握得太紧,它就死了。死了的刀,不如一块铁。”
  
  林晚握着木刀,按照他说的姿势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动作生硬,手腕是僵的,挥出去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用力,像在挥舞一根棍子。
  
  “不对。”沈渡绕到她身后,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,带着她做了一遍。他的手臂很长,从她身后伸过来,几乎把她整个人包住了。“肩膀不动,手腕动。刀是从手腕里甩出去的,不是从肩膀里砍出去的。”
  
  他松开手,退后两步。
  
  林晚又比划了一下。这次手腕用了一些力,但肩膀还是跟着动了,身体微微往一边倾,重心不稳,晃了一下。
  
  “再来。”
  
  再来。
  
  再来。
  
  练了半个时辰,林晚的右手腕酸了,酸得连木刀都握不稳,刀尖垂下去,在月光下指着地面。她的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流到眼角,蜇得眼睛发疼。
  
  “今天够了。”沈渡走过来,把木刀从她手里抽走,“明天再练。”
  
  林晚甩了甩手腕,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,像有人在掰手指。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浇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  
  “你练了多久?”她问。
  
  “什么?”
  
  “刀。”
  
  沈渡靠在竹子下面,把真刀从鞘里抽出来,刀身横在面前,月光在刀刃上流淌,像一汪水。
  
  “从五岁开始。今年二十一,十六年。”
  
  “谁教你的?”
  
  “我师父。沈家的护院教头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左手断了三根手指,但用刀比正常人还快。”他把刀竖起来,刀尖指着天空,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“他说我天赋好,学了三年就能打赢他了。但他死了之后我才知道,他不是打不过我,是让着我。”
  
  “他怎么死的?”
  
  “替我挡了一刀。”沈渡把刀插回鞘里,插得很慢,刀身和刀鞘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拉得很长,像一声叹息,“沈家的人追杀我的时候,他挡在我前面,说了一句‘让他走’,然后就再也没站起来。”
  
  林晚靠在缸沿上,水珠从她的脸上滴下来,滴在青砖地上,一滴一滴的,声音很轻。
  
  “你恨沈家吗?”
  
  沈渡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刀别回腰间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竹梢上面,像一个白色的盘子。竹叶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灰色,一片一片的,像鱼鳞。
  
  “恨过。现在不恨了。”他说,“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跑了十七天,一千二百里,路上想了很多。想得最多的不是怎么报仇,是怎么活下来。活下来之后,又想了很多。想得最多的是,如果不恨了,我还能干什么。”
  
  林晚看着他。
  
 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。他的脸型消瘦,颧骨高,下巴尖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抿成一条线。他的眼睛很深,眼窝的阴影在月光下显得更黑了,像两个洞。
  
  “你还不知道。”林晚说。
  
  “不知道什么?”
  
  “不恨了之后能干什么。”
  
  “对。”
  
  “那就先跟着我。等你想明白了,再走。”
  
  沈渡偏过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浅灰色,不是白天看到的深褐色,是因为月光的关系,颜色被洗淡了,像一杯被水冲淡的茶。
  
  “你就不怕我想明白的那天,杀了你?”他问。
  
  “你不会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“因为你杀你大哥的时候,用的是刀。你杀的是不得不杀的人。我不是不得不杀的人。”
  
  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。这次扯得比之前都大,露出了一整排牙齿,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短促的,像咳嗽。然后笑容就收了回去,嘴角恢复成那条平直的线。
  
  “你说得对。我不会。”
  
  他转身走回东厢房,推开门,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。
  
  林晚站在院子里,又舀了一瓢水,把手腕泡进去。凉水镇着酸痛的关节,舒服了一些,但手指还是疼的,弹琴磨出来的水泡破了之后结了痂,摸上去硬硬的,像一层薄薄的壳。
  
  翠儿从屋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件干爽的中衣。
  
  “小姐,水烧好了,可以沐浴了。”
  
  屏风后面雾气腾腾,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,水上飘着几片花瓣,是桂花的,金黄色的,浮在水面上,像一艘一艘的小船。林晚脱了衣裳,踩着脚踏跨进浴桶,热水漫过腰、漫过胸、漫到肩膀,整个人沉进水里,只露出一个头。
  
  热气蒸得她的脸发红,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,跟浴桶里的水混在一起。她把右手举出水面,看着手指上的茧。茧不大,在指腹上,薄薄的一层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,摸上去硬硬的,不像皮肤,像一小块塑料。
  
  翠儿蹲在浴桶旁边,用瓢舀水浇在她肩膀上,浇了一下又一下,动作很轻,怕弄疼她。
  
  “小姐,您这手还要练多久才能弹好琴?”
  
  “不知道。孟先生说,弹琴的人,手指上没有茧,不算会弹琴。等我手指上的茧够厚了,大概就算会了。”
  
  “那得练多久啊。”
  
  “也许一个月,也许三个月,也许一年。”
  
  翠儿又舀了一瓢水,浇在她肩膀上。水从肩膀上流下来,沿着她的手臂流到手指上,把指腹上的茧泡软了,摸上去不那么硬了。
  
  “小姐,您今天跟二小姐在回廊上说的那些话,奴婢想了很久。二小姐说天意会变,她是不是在说,她会报复您?”
  
  林晚把手臂放回水里,水花溅起来,溅在翠儿脸上。翠儿用手背擦了擦,继续浇水。
  
  “她会。但不是现在。她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能一次把我打倒的机会。在那之前,她会装得很好,很乖,很柔弱,很无辜。”
  
  “那您怎么办?”
  
  “我也在等。等她出手。”
  
  沐浴完,林晚换上了干爽的中衣,坐在妆奁台前,翠儿拿干帕子给她绞头发。头发很长,湿了之后更重,坠得头皮发紧。翠儿一缕一缕地绞,绞干了用梳子梳通,梳子上沾了几根断发,她捡起来,绕在手指上,绕了几圈,扔在地上。
  
  “小姐,您的头发比以前少了。”
  
  “操心的事多了,头发就少了。”
  
  翠儿把最后一缕头发绞干,用梳子梳顺,披在林晚肩上。林晚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去,被子拉到下巴。翠儿吹了灯,在脚踏上躺下,翻了个身,面朝着床。
  
  “小姐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您说,人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
  
  林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帐子外面有月光,很淡,透过窗纸照进来,把帐子染成了浅灰色。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暗处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木头的轮廓,模模糊糊的,像一团一团的黑影。
  
  “我以前也不知道。”林晚说,“现在知道了。活着是为了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。”
  
  翠儿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晚以为她睡着了。然后她听见翠儿的声音,闷闷的,从褥子里传出来,像隔了一层布。
  
  “奴婢活着是为了小姐。小姐去哪,奴婢就去哪。小姐做什么,奴婢就跟着做什么。”
  
  林晚没有回答。
  
  她把被子拉高了一些,盖住了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  
  第二天一早,林晚去柳巷学琴,回来的路上去了甜水井胡同。
  
  沈婉宁在书房里等她,桌上摊着几张纸,纸上写满了字,是林晚让她查的东西——孟星河的经历、惊雷琴的来历、京城还有哪些有名的琴师、宫里负责寿宴乐师的官员是谁。
  
  “查到了。”沈婉宁把纸推到她面前,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,“皇上的寿宴定在下个月十八,还有三十二天。负责寿宴乐师的官员叫周世安,是礼部的一个郎中,四十多岁,性格圆滑,谁都不想得罪。他上面还有一个侍郎叫陈明远,是太子的人。”
  
  林晚把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  
  “周世安这个人,有什么弱点?”
  
  沈婉宁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,递给她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“周世安独子周瑾,今年十七岁,不学无术,去年乡试落榜,至今在家闲逛。周世安最头疼的就是这个儿子。”
  
  “他儿子想做什么?”
  
  “想当兵。周世安不让,觉得当兵没出息,想让他继续读书考功名。但他儿子根本读不进去,父子俩天天吵架。”
  
  林晚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  
  “沈小姐,你帮我想办法约周世安见一面。不要说我的身份,就说有人想跟他聊聊他儿子的事。”
  
  沈婉宁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在纸上记了下来。
  
  “你最近跟赵恒有联系吗?”她问。
  
  “没有。他帮我查琴师的事,查到了吗?”
  
  沈婉宁摇了摇头。“我帮你问过他,他说还在查,那个琴师孟星河背景很深,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清的。他还说,让你别急,他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  
  林晚站起来,准备告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婉宁叫住了她。
  
  “林大小姐,我爹昨天问我,最近是不是交了新朋友。”
  
  “你怎么说的?”
  
  “我说是,丞相府的大小姐。我爹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‘你小心点,那个林大小姐最近风头太盛,容易出事’。”
  
  林晚站在门口,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书房的地板上,长长的,瘦瘦的,像一个细长的感叹号。
  
  “你爹说得对。我确实容易出事。但你跟着我,不会出事。”
  
  沈婉宁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
  
  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跟着你。”
  
  从甜水井胡同出来,林晚没有直接回丞相府,让刘叔把车赶到了东市。
  
  东市比西市热闹,铺面大,东西也贵,买东西的人穿得也体面。林晚在街上走了一圈,在一家笔墨铺子门口停下来,走了进去。
  
  铺子不大,但货很全,宣纸、湖笔、徽墨、端砚,摆了一整面墙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穿绸缎长衫,戴着瓜皮帽,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,一看就是生意做得很好的。
  
  “这位小姐,要点什么?”
  
  “最好的宣纸,来两刀。湖笔,来一套。徽墨,来两块。”
  
  掌柜的眉开眼笑,亲自去拿货,从架子上取了最贵的宣纸,最贵的毛笔,最贵的墨,一样一样地包好,用红绳扎起来。
  
  林晚付了银子,翠儿提着东西跟在后面,手被勒得生疼,但忍着没吭声。
  
  “小姐,您买这么多笔墨纸砚做什么?”
  
  “练字。”
  
  “练字?您以前从来不练字的。”
  
  “以前不练,现在要练了。”
  
  回到丞相府,林晚把笔墨纸砚摆在书案上,铺开一张宣纸,用镇纸压住,拿起一支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  
  “静”。
  
  她看着这个字,觉得不好。笔画太软,结构松散,没有力气。她把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,又铺了一张,又写了一个“静”。
  
  还是不好。
  
  她写了十几张,写了撕,撕了写,地上全是纸团,像一堆白色的馒头。翠儿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,叠在一起,摞成了一座小山。
  
  “小姐,您到底要写什么?”
  
  林晚把笔放下,看着满地的纸团。
  
  “我在写一封信。”
  
  “写给谁的?”
  
  “写给周世安。”
  
  她重新铺了一张纸,这次没有急着写,而是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每一个字都想了一遍,想好了才提笔。
  
  “周大人台鉴。听闻令郎周瑾自幼习武,志向远大,欲投笔从戎,报效朝廷。大人爱子心切,不舍其远行,此乃人之常情。然令郎年已十七,正是建功立业之时,若困于方寸之间,郁郁不得志,恐非长久之计。晚有一策,可解大人之忧,亦可成全令郎之志。若蒙不弃,三日后酉时,城南醉仙楼一叙。林晚拜上。”
  
  写完了,她看了一遍,改了两个字,重新抄了一份。这次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刻上去的。
  
  她把信纸折好,放进信封里,用米浆封了口,在封口处按了一个指印。
  
  “翠儿,找人把这封信送到周世安府上。不要经过门房,直接送到周世安本人手里。”
  
  翠儿接过信封,看了看,塞进袖子里。
  
  “小姐,您约周世安在醉仙楼见面,那不是秦王的地盘吗?”
  
  “对。所以秦王会知道我在做什么。我就是要让他知道。”
  
  翠儿走了,林晚坐在书案前,看着满地的纸团。纸团上有墨迹,有的干了,有的还没干,洇开了,把白色的纸染成了灰色,一团一团的,像乌云。
  
  她把笔洗干净,挂回笔架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  
 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大半,金黄色的,一小簇一小簇的,藏在绿叶中间,风一吹就掉几朵下来,落在地上,像碎金子。沈渡坐在东厢房门口的石阶上,手里拿着那把刀,正在往刀刃上抹油。油是桐油,装在一个小瓷瓶里,他用一块棉布蘸了油,在刀刃上慢慢地擦,擦得很仔细,每一寸都擦到了。
  
  他感觉到林晚的目光,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擦。
  
  “三日后,醉仙楼,你跟我去。”林晚说。
  
  “见谁?”
  
  “礼部郎中周世安。”
  
  沈渡把棉布叠好,塞回瓷瓶的盖子里,把刀插回鞘里。
  
  “带刀吗?”
  
  “带。”
  
  沈渡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走回东厢房,关上了门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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