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余波 (第2/2页)
“你起来。”他说。
苏姨娘没起来。
她跪在地上,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下巴微微发抖,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
“老爷,妾身知道大小姐不喜欢轻瑶,妾身知道大小姐觉得轻瑶抢了太子的attention……妾身不怪大小姐。但妾身求老爷一件事,求老爷看在轻瑶也是您亲生骨肉的份上,不要让轻瑶再被人这样欺负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林晚低头看着她。
苏姨娘跪在地上的姿势很标准,双膝并拢,腰背挺直,两只手放在大腿上,头微微低着,目光从下往上看,刚好能看到林丞相的脸,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在直视。这是宫里学过的跪姿,周嬷嬷教过,说是妃嫔给皇上请安的时候用的。
林晚蹲下来,蹲到和苏姨娘一样高的位置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苏姨娘,你起来说话。”
“大小姐不原谅轻瑶,妾身就不起来。”
林晚看了她两息的时间,站起来,转身走到门口,从翠儿手里拿过食盒,从里面取出剩下的几块点心,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转过身,面朝正厅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苏姨娘,你今天跪在这里,是想让爹觉得是我在欺负苏轻瑶。你跪得越久,爹就越心疼你们母女,就越觉得我这个嫡长女容不下庶妹。你在丞相府待了十几年,这一招用过很多次了,每次都很管用。”
苏姨娘的身子僵住了。
林丞相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,又动了,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但今天不一样。”林晚说,“今天的事,不是我让苏轻瑶出丑的。是她自己走到那个亭子里的,是她自己选的那张琴,是她自己在几十个人面前弹断的弦。安阳侯夫人那里有六张琴,五张是好的,只有一张是坏的,她偏偏就选了那张坏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苏轻瑶。
“一个连蚂蚁都不敢踩的人,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呢?”
苏轻瑶的脸白得像纸。
她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发出来。她的手指攥着披风的领口,攥得太紧了,指甲把布料戳出了一个小洞。
苏姨娘还跪在地上,但她的腰不像刚才那么直了,微微弯了一些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。她的头低了下去,下巴快碰到胸口了,赤金步摇上的珠子垂下来,在她脸前晃来晃去,晃得人眼晕。
林丞相敲桌面的手指停了。
“苏姨娘,起来。”他说,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苏姨娘慢慢站起来,膝盖跪得久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丫鬟赶紧扶住。她站稳了,低着头,不看任何人。
“轻瑶,回去歇着。”林丞相说,“这两天不要出门,在家里好好养养。”
苏轻瑶点了点头,从椅子后面绕出来,走到苏姨娘身边,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出了正厅,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,苏轻瑶的披风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正厅里只剩下林丞相和林晚。
灯又爆了一下,这次声音更大,像有人在屋子里放了一个小鞭炮。林丞相拿起桌上的火箸,拨了拨灯芯,火苗窜高了一些,屋子里亮了几分。
“你今天做这些事之前,有没有想过后果?”他问。
“想过。”
“什么后果?”
“最坏的结果,是安阳侯夫人不帮我换弦,苏轻瑶当众出彩,我在旁边看着。中等的结果,是安阳侯夫人帮我换了弦,但苏轻瑶选了那张好琴,什么事都不会发生,一切照旧。最好的结果,是今天这样。”
林丞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,目光落在灯上,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,像两个小人在打架。
“你运气好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林晚说,“是我算过。苏轻瑶一定会选那张苏姨娘送的琴,不管那张琴是好是坏,她都会选。因为那张琴是她娘的,她对这个琴有把握。她是一个一定要把一切握在手心里才放心的人。”
林丞相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
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,深得像沟壑。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,像两颗被磨亮了的石子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以前眼瞎。”
林丞相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,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一毫米,然后迅速拉平了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周嬷嬷还要教你规矩。”
林晚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林丞相的声音,比刚才低了很多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她说。
“你娘在世的时候,也说过类似的话。”
林晚的脚步停了。
“她说,有些人不是运气好,是算得准。”
林晚没有回头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夜色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院子里没有点灯,只有正厅的光从门里泄出去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。竹子看不清了,只能听见竹叶在风里沙沙响,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
“我娘还说过什么?”她问。
林丞相没有回答。
林晚等了一会儿,然后跨出门槛,走进了夜色里。
翠儿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,灯笼是纸糊的,上面画着一枝梅花,烛光从纸里透出来,把梅花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步一晃,像活的。
“小姐,您刚才跟老爷说的那些话,奴婢听着心里发慌。”翠儿的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林晚能听见,“苏姨娘回去之后,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的。”
翠儿的脚步乱了,灯笼晃了一下,烛火差点灭了。
“那您不怕吗?”
林晚接过翠儿手里的灯笼,举高了,照着前面的路。灯笼的光晕不大,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,三尺之外全是黑的,但林晚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光线里。
“怕什么。”她说,“她想做什么,我都知道。我想做什么,她猜不到。”
回到院子里,周嬷嬷还坐在廊下。
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褂子,手里捻着佛珠,眼睛闭着,像是在打盹,但林晚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她睁开了眼。
“大小姐回来了。”
“嬷嬷还没睡?”
“在等大小姐。”周嬷嬷站起来,拍了拍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今天的赏花宴,大小姐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周嬷嬷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走到林晚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,又从脚尖扫回头顶。
“大小姐今天的坐姿,在老奴看来还有问题。宴会上坐了很久吧?腰是不是酸了?”
林晚这才发现,自己的腰确实酸了。在凉棚下坐了将近两个时辰,一直挺着腰,肌肉早就僵硬了,只是刚才一直在想事情,没有感觉到。
“是有一点。”
“明天老奴教您怎么在坐姿里偷懒。坐得久的时候,腰不能一直挺着,要会换力。外表看不出来,但肌肉能轮着休息。”
林晚看着周嬷嬷,忽然问了一句:“嬷嬷,您在宫里的时候,见过像今天这样的事吗?”
周嬷嬷捻佛珠的手停了。
佛珠是檀木的,一百零八颗,每一颗都被她捻得油光发亮。她的手指停在中间的一颗上,拇指按着那颗珠子,按了很久。
“见过。”她说,“很多。”
“那些使手段的人,最后都怎么样了?”
周嬷嬷又捻了一下佛珠,珠子转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碰撞声,像牙齿轻轻磕了一下。
“有些赢了,有些输了。赢的现在在宫里当娘娘,输的在冷宫里喂蚊子。”她看着林晚的眼睛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怜悯,又像警告,“但不管是赢的还是输的,没有一个人过得安心。使过手段的人,一辈子都在防着别人使手段。”
林晚站在廊下,灯笼放在脚边,光从下往上照,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嬷嬷觉得我今天使手段了?”
周嬷嬷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大小姐今天什么都没做。大小姐只是把一些东西摆在了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,然后让人自己去拿。”
她转身走向院门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偏过头,侧脸对着林晚,声音很轻。
“老奴教了大小姐两天规矩,大小姐学得很快。但老奴有一句话要送给大小姐,大小姐听不听都行。”
“嬷嬷请讲。”
“手段这种东西,用一次是聪明,用两次是精明,用三次就会被人看出来。被人看出来的手段,就不是手段了,是破绽。”
她走了。
檀木佛珠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渐渐远去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数数。
翠儿从屋里端出一盆热水,放在架子上,把帕子浸湿了拧干,递给林晚。
“小姐,洗脸吧。”
林晚接过帕子,捂在脸上。帕子很烫,烫得她脸上的皮肤微微发疼,但她没有拿开,就那样捂着,让热气蒸着她的脸。
帕子凉下来的时候,她拿开了。
铜盆里的水面上映着她的脸,灯光把水照成了金黄色,她的脸在水面上晃来晃去,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墨画。
“翠儿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帮我去打听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老国师说的那几本书,帮我找找。他说让我看完再去找他。”
翠儿想了想,说:“老国师说的书,应该是不传之秘吧?那种书市面上买不到的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买到。”
林晚把帕子扔进盆里,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桌角。她转身走到床边,脱下褙子,挂在衣架上,躺到床上,拉过被子盖到下巴。
翠儿吹了灯,屋子里黑了。
只有窗纸上有淡淡的月光,把竹影印在上面,黑的黑,白的白,像一幅木刻版画。
林晚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苏轻瑶在赏花宴上的样子。她站在亭子里,眼泪挂在脸上,嘴唇发抖,身子缩在柱子后面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有人同情,有人怀疑,有人幸灾乐祸。
但林晚记得的,不是她哭的样子。
是她站在亭子里,手指僵在琴弦上,目光从琴弦上抬起来,往琴案方向扫了一眼的那一瞬间。
那一瞬间,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,没有委屈,没有任何表演出来的东西。
只有一种冰冷的、精确的计算。
像有人在黑夜里拨了一下算盘,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,然后停了。
林晚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壁。墙壁是青砖的,刷了一层白灰,白灰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,像一张很小的地图,有河流,有山脉,有一条一条的虚线。
明天,她要去找那几本书。
后天,她要去找老国师。
大后天,还有别的事。
一件一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