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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赏花宴

第六章 赏花宴 (第2/2页)

苏轻瑶微微点头,像是很满意这张琴的音色。她把琴从琴案上取下来,放在琴架上,自己坐到琴凳上,调整了一下坐姿,双手放在琴弦上。
  
  亭子四周的人都安静了。
  
  帷幔被风吹起来,浅绿色的薄纱从苏轻瑶身后飘过,她的背影在纱后面若隐若现。阳光从亭子的顶檐斜射下来,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  
  她的手指动了。
  
 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蹦出来,清脆得像黄莺叫。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音符连起来,变成一句旋律。她弹的是《梅花三弄》,开头那段泛音清亮空灵,像冬天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。
  
 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  
  琴声确实好听。苏轻瑶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,按音、泛音、散音交替出现,节奏把握得精准,强弱处理得当,每个音都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  
  弹到第一弄的时候,苏轻瑶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  
  那一瞬很短,短到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。她们还沉浸在琴声里,有人在点头,有人在微笑,有人闭着眼睛在享受。
  
  但林晚看见了。
  
  苏轻瑶停的那一瞬,她的目光从琴弦上抬起来,往琴案的方向扫了一眼,又迅速收回去。那一眼很快,快到坐在她旁边的丫鬟都没注意到,但林晚注意到了。
  
  苏轻瑶继续弹。
  
  第二弄开始了。这一段是高潮部分,指法复杂,左手在琴弦上大幅移动,右手同时弹奏多个音符。苏轻瑶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她的手指越来越快,快到几乎看不清指法,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白色在琴弦上跳动。
  
  然后——
  
  嘣。
  
  一声脆响。
  
  不是琴弦断了,是琴轸松了。
  
  琴轸是调音的旋钮,固定在琴头两侧,每根弦对应一个轸。轸松了,弦的张力突然变化,音高瞬间垮掉,原本高亢嘹亮的音符变成了一声闷响,像有人在琴肚子里放了一个屁。
  
  苏轻瑶的手指僵在琴弦上。
  
  嘣嘣嘣——
  
  接连三声脆响,三个琴轸同时松脱,琴弦像被剪断的橡皮筋一样弹起来,在琴面上抽打出几道白色的痕迹。琴声彻底乱了,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噪音,刺耳、尖锐、难听,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刮。
  
  亭子四周彻底安静了。
  
  不是那种屏息凝神的安静,是那种所有人都被吓住了的安静。几十双眼睛盯着亭子里的苏轻瑶,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,有人手里的茶盏歪了,茶水顺着手指往下淌也没察觉。
  
  苏轻瑶坐在琴凳上,手指还停在琴弦上,一动不动。
  
  她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眶迅速泛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但她咬着下唇,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的肩膀微微发抖,胸口起伏得很厉害,像刚跑完八百米。
  
  安阳侯夫人第一个开口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:“哎呀,这琴是怎么了?来人,快去看看。”
  
  一个管事的嬷嬷跑进亭子,弯下腰检查琴轸。她拿起一个松脱的琴轸看了看,又拿起来一个,再拿起来一个,眉头越皱越紧。
  
  “夫人,这琴轸被人动过了。”嬷嬷的声音不大,但亭子四周太安静了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轸上的弦尾被人松开过,又重新缠上去的,缠得不对,所以弹到一半就松了。”
  
  安阳侯夫人的脸色变了。从关切变成了严肃,从严肃变成了铁青。
  
  “被人动过了?谁动的?”
  
  嬷嬷没有回答,而是继续检查其他的琴。她把案上剩下的五张琴一张一张拿起来,每一张都仔细看了琴轸和弦尾。看完之后,她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皱眉了,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,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。
  
  “夫人,六张琴里,五张的琴轸都被人动过。只有这一张琴的轸是好的。”
  
  她指了指琴案角落里的那张琴。那张琴的琴身比其他几张旧一些,漆面有些发乌,但琴弦绷得紧紧的,轸上的弦尾缠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没有被动过。
  
  安阳侯夫人走进亭子,拿起那张旧琴,翻过来看了看琴底的刻字。
  
  “这张琴是我府里库房存的旧物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前年苏姨娘送的。我一直没用过,这次赏花宴才拿出来。”
  
 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苏轻瑶。
  
  苏轻瑶已经从琴凳上站起来了,退到亭子的一角,背靠着柱子,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,帕子被她揉得皱成一团。她的脸上还挂着泪,睫毛湿了,粘在一起,眼睛红红的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。
  
  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颤抖着,断断续续的,像风里的烛火,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想弹一首曲子……”
  
  安阳侯夫人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
  
  亭子外面,一个穿墨绿色褙子的夫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很有分量。林晚认出了她,是礼部侍郎的夫人,姓李,出了名的说话直。
  
  “这就有意思了。六张琴,五张被人动了手脚,偏偏苏姨娘送的那张是好的。苏二小姐又是第一个上去弹的,偏偏就选中了那张被动了手脚的琴。”
  
  苏轻瑶的身子晃了一下,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一样。她的嘴唇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。
  
  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是有人要害我……”
  
  “谁要害你?”李夫人问。
  
  苏轻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林晚身上。
  
  那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苏轻瑶的视线,移到了林晚身上。
  
  林晚站在凉棚边上,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。她穿着鹅黄色的褙子,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,像一株在角落里开着的花,不争不抢,不声不响。
  
  她看着苏轻瑶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  
  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就只是看着,像在路边看到一朵被踩扁的花,看了一眼,然后移开了。
  
  苏轻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藕荷色的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但眼泪越擦越多,根本止不住。
  
  “不是姐姐……”她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姐姐不会害我的……”
  
  这句话说出来,亭子外面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  
  不是嘲笑,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喷笑,像憋了很久的气泡从水底冒出来,噗的一声。
  
  李夫人又开口了:“苏二小姐,没人说是你姐姐害你的。你自己提你姐姐做什么?”
  
  苏轻瑶的身子猛地一震,像是被人在背后推了一下。
  
  她的眼泪还在流,但嘴唇不抖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着帕子的手,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掌心里,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。
  
  安阳侯夫人拍了拍手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。
  
  “好了好了,一点小意外,大家不要放在心上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和气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“琴可能是在库房受了潮,琴轸松了也是常有的事。来人,把琴换下去,再搬几张好的来。”
  
  丫鬟们跑进亭子,把六张琴全部撤走,又搬来三张新琴,琴弦锃亮,琴轸紧紧绷着。
  
  但气氛已经回不去了。
  
  接下来的抚琴环节,上去弹的小姐们都心不在焉,有人弹错了好几个音,有人弹到一半忘了谱,有人干脆说自己今天嗓子不舒服不弹了。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苏轻瑶和林晚之间转来转去,像钟摆一样,左一下右一下,停不下来。
  
  苏轻瑶没有回凉棚。她站在亭子外面的石阶上,背对着所有人,面朝着花园的围墙。她的丫鬟站在她身后,手里举着团扇给她扇风,一下一下的,扇得很慢,像是在给她扇眼泪。
  
  赏花宴散场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  
  马车一辆一辆地从安阳侯府的巷子里驶出去,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,咕噜咕噜的,一辆接一辆,像一条长长的蜈蚣在慢慢爬。
  
  翠儿扶着林晚上车,坐稳了,放下车帘,终于憋不住了。
  
  “小姐,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?”
  
  林晚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,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,又系回去了。
  
  “知道什么?”
  
  “知道琴会坏,知道苏轻瑶会出丑,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自己动的手脚。”
  
 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  
  马车晃了一下,开始走了。车轮碾过一块突起的石头,车厢颠了一下,翠儿没站稳,一头撞在车厢壁上,哎哟了一声。
  
  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晚说。
  
  翠儿揉着额头,不信。
  
  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林晚睁开眼睛,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,“我只是把琴弦换回来了。后面的事,是她自己选的。她选了那张被动了手脚的琴。”
  
  “可是她怎么知道哪张琴是被动了手脚的?”
  
  林晚没有回答。
  
  车窗外,卖栗子的老婆婆还蹲在那个墙角,锅里的栗子已经卖完了,她把空锅倒扣在地上,锅底对着夕阳,像一面铜镜,反射着橘红色的光。
  
  她把编绳收紧了一寸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翠儿竖起了耳朵才勉强听见。
  
  “因为她进去之前就已经看过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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