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功 (第2/2页)
他又走到木桩前,手指摸过箭杆。
箭杆入木斜深,箭尾指着黑石方向。
沈烈看着他的手指。
书记看着掌队的背。
窄脸老卒看着书记木牌。
韩老卒看着掌队腰间的令牌。
这些眼神,一个挨一个,全在火盆旁转。
掌队站起身。
“箭位谁看的?”
韩老卒马上道:“我上墙时瞄见黑石那边有影。”
许三狗又缩了一下。
沈烈这次没拦他。
许三狗喘了两口,抬手指向垛口下沿。
“烈哥让我趴这儿看。黑石左后方有冷光,前头还有摸墙的,后头有个看火的。”
书记眼皮抬起。
“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
“你看清?”
许三狗指甲抠进墙砖缝里。
“箭来前就看着了。箭退后,草也往那边伏。”
掌队看向沈烈。
沈烈站在原地,旧枪杆竖在脚边。腿上那股木麻从膝盖往上爬,他没动脚,只把肩背往墙内侧压了半寸。
掌队走近一步。
“你想记自己?”
沈烈抬眼。
“先记箭。”
书记一怔。
掌队也停住。
沈烈伸手,指向木桩。
“箭在这里。火盆在这里。韩老卒从梯上来。粗脖拿火折子。许三狗看黑石。瘦脸被按着没喊。窄脸老卒后上墙。”
他说一句,书记的眼睛就挪一处。
木桩。
火盆。
木梯。
粗脖新丁的手。
许三狗趴过的矮垛。
瘦脸新丁嘴边的指印。
窄脸老卒脚下的泥。
掌队脸上的肉慢慢收紧。
这几样摆在墙头,谁先到,谁后到,谁能看见,谁挡了谁,都在窄灯下露着。
韩老卒喉咙发干。
“这小子滑头,掌队,他在绕功。”
沈烈看着书记的木牌。
“先记这些。”
书记的笔刀悬着。
掌队盯了沈烈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新丁还知道记物证。”
沈烈没接。
他的眼睛落在书记刀尖上。刀尖若先刻韩老卒,后头再改就难。若先刻箭和火盆,名字就悬着。
掌队也看懂了这一点。
他伸手拍了拍书记的木牌。
“记。前墙夜哨,敌摸墙,箭两支,一中火盆,一中木桩。火先压低,墙头未死人。”
书记低头刻字。
刀尖刮过木牌,声音细细的。
韩老卒脸色变了。
“掌队,那功名……”
掌队看他一眼。
“你活着,还嫌少?”
韩老卒嘴唇一抿,眼里那点光被压下去,又转到沈烈身上。
窄脸老卒松开粗脖新丁的脚,靴尖在砖面上磨了一下。
粗脖新丁把脚收回,低头不敢看人,却往沈烈这边挪了半寸。
书记刻完前半截,抬头。
“压火人名还空着。”
掌队没立刻答。
墙下又有脚步上来,是换岗的两名老卒。一个提着罩灯,一个拎着短矛,看到墙头火盆翻着,脚步都慢了。
“换前墙。”
掌队看向沈烈。
“你们几个下去,别乱传。明早再问。”
韩老卒马上道:“掌队,这就拖到明早?”
“你耳朵还流血。”
掌队把话丢给他,又对书记道:“名先空着。”
书记应了一声,把木牌塞回怀里。笔刀入鞘前,在沈烈眼前闪了一下。
沈烈把那一下冷光记住。
许三狗凑过来,声音细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烈哥,算记上了?”
沈烈把旧枪杆扛起。
“箭记上了。”
许三狗愣了一下,又看向书记怀里的木牌。
他像是想明白半截,脸上还白着,手却松开了瘦脸新丁的袖子。
换岗老卒催了一声。
“下墙,磨蹭啥?”
沈烈先往木梯口走。左腿发木,落脚时膝盖微微一晃。他用旧枪杆抵了一下墙砖,稳住身子。
许三狗紧跟在后头。
墙边碎石被刚才翻盆时踢散,混着炭灰和断砖。许三狗眼睛还盯着书记背影,一脚踩偏,掌心往墙沿一撑。
碎石锋口划开皮肉。
血一下冒出来。
许三狗倒吸一口气,整个人僵在木梯口。
“烈哥,我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