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账 (第1/2页)
夜里,坏水的臭味还在棚里散不开。
许三狗趴在草垫边,咳一下,嘴角就渗出一点黑水。
他用袖口擦了,又咳。
旁边几个新丁嫌味,往远处挪。
沈烈坐在墙根,掌心摊开。
绳子勒出的红印还在,边上被泥沙磨破了皮。他用指甲在红印旁压了一下。
疼。
他又压第二下。
窄脸老卒推人前,脚尖先抵住后跟。
出鞭前,拇指先压鞭柄尾端。
抓绳前,眼睛先扫干处。
三下压完,掌心红了一圈。
许三狗又咳了一声,抬头看他。
“沈哥,你手还疼?”
沈烈合上手。
“睡。”
许三狗闭上嘴,翻身时胸口又闷住,咳得肩膀发颤。
沈烈伸手按住他后背,等他气顺了才松开。
棚外有人走过。
脚步拖泥,左脚重,右脚轻。
沈烈抬眼。
窄脸老卒从棚口经过,裤脚还湿着。他没进来,只在门口停了一瞬。
草根没叼,短鞭挂在腰侧。
他的手落在鞭柄上。
拇指先压尾端。
沈烈的指节收了一下。
窄脸老卒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脚步还是左重右轻。
沈烈低头,把掌心贴在膝上。
第二天分饭时,天还没亮透。
木桶被抬到棚前,热气很薄,稀粥里飘着几片碎菜叶。
新丁们挤过去。
许三狗还没站稳,身后一个宽肩新丁就从侧边插上来,胳膊往他肋下一顶。
许三狗身子一歪,手里的破碗差点掉下去。
沈烈站在他旁边,看见那人的袖口先往上卷。
抢碗前,先护袖口。
那只手伸过来,指头直奔许三狗碗沿。
沈烈把自己的碗往前一送,碗底压住那人的手背。
热粥晃了一下,溅在宽肩新丁指缝里。
那人嘶了一声,手立刻缩回。
“你挤什么?”
沈烈没有看他,只把许三狗往自己身后拽了半步。
“排着。”
打饭的老卒抬眼。
“吵什么?”
宽肩新丁捂着手,嘴张了张,又看见老卒手边的木勺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许三狗端着碗,手还在抖。
沈烈把碗递到他手边。
“先喝。”
许三狗低头喝了一口,烫得舌头一缩,还是咽了。
他眼角往宽肩新丁那边瞟。
那人退到队尾,先低头看袖口,再看沈烈的碗。
许三狗小声说:“他刚才要抢我的。”
沈烈把粥碗端稳。
“看手。”
许三狗愣了一下。
沈烈没再说。
下一勺粥落进碗里,水多米少。
他端着碗往棚边走。
路过吴彪时,吴彪正蹲在泥边,短棍横在膝上。
短棍上的泥还没刮净。
吴彪看见沈烈,嘴角动了动,想说话。
远处疤脸老卒咳了一声。
吴彪立刻把头低下,手指抓紧短棍。
他抓棍时只抓中段,虎口虚着。
沈烈脚步没停。
吃完饭,老卒点人去搬石。
石头堆在壕沟旁,边角锋利,搬慢了挨鞭,搬快了割手。
窄脸老卒也在。
他换了干裤,脸上的黑泥洗掉了,耳后还留着一条脏印。
他站在石堆边,短鞭一下下敲掌心。
拇指先压尾端。
食指再扣前头。
鞭梢才动。
沈烈弯腰搬石。
石头压到掌心红印,疼得手腕一紧。
他把手掌往里扣,指根卡住石缝,脚尖先找实处。
许三狗跟着搬,小心看他的脚。
第一块石放下时,许三狗脚下滑了一点。
沈烈伸腿挡住他小腿外侧。
“踩边。”
许三狗赶紧把脚踩到石堆边缘硬泥上。
窄脸老卒走过来。
“又教人?”
沈烈把第二块石抱起来,背往下沉。
“省得摔了耽误活。”
窄脸老卒的鞭子抬了一寸。
沈烈看见他的拇指压住鞭柄。
鞭子要从左边抽。
他没有躲,只把石头往左臂外侧挪了半寸。
鞭梢落下来,抽在石面边上,啪的一声,火星似的碎屑崩到泥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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