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破而后立 (第2/2页)
这一次,脚步声很轻,只有一个人。
“笃笃。”敲门声也显得温和许多。
李逍遥掀了掀眼皮,没动。邱莹莹放下手中的东西,看向院门。
“李师弟在吗?静仪来访。”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声在门外响起,正是玉衡峰长老,静仪师太。
邱莹莹心中一紧。静仪师太亲自来了?所为何事?
李逍遥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篱笆门。
门外,静仪师太一袭素雅道袍,手持白玉拂尘,眉目清冷如故,只是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。她独自一人,并未带随行弟子。
“静仪师姐,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了?快请进。”李逍遥侧身让开,脸上堆起笑容,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敷衍。
静仪师太微微颔首,步入院中。她的目光先是扫过院子,在邱莹莹身上停留了一瞬,微微点头示意,然后便看向李逍遥,开门见山道:“李师弟,我此次前来,是奉掌门谕令,同时也是受风吟师兄所托,有几件事需与你商议,也与邱莹莹有关。”
掌门谕令?风吟真人所托?邱莹莹的心提得更高了。
“师姐请说,师弟洗耳恭听。”李逍遥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示意静仪师太在石桌旁坐下,自己也大咧咧地坐在对面。
静仪师太并未落座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逍遥:“第一,关于那枚自邱莹莹身上收走的暗红碎片。经天刑师兄、百炼师兄以及藏经阁器灵连日探查,虽依旧无法辨明其具体材质、来历及功用,但已基本确认,此物非同小可,其内部蕴含的‘道韵’与‘法则碎片’,远超寻常法宝,甚至……可能与某些早已湮灭于上古的‘禁忌’有关。掌门虽在闭关,但已传出口谕,此物需严加封存,列为最高机密,非太上长老与掌门口谕,任何人不得擅动,亦不得外传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邱莹莹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:“邱莹莹,你当真不知此物来历?在沉骨林何处捡到?当时可有何异象?”
邱莹莹早已想好说辞,低眉顺眼,将之前的说法重复了一遍,并补充了一些模糊的细节,如“感觉石头很烫”、“周围的草木有些枯萎”等等,增加可信度。
静仪师太静静听着,不置可否,待她说完,才缓缓道:“你所说,与我们在沉骨林部分区域探查到的残余气息,确有吻合之处。但此物太过蹊跷,你身怀此物,又卷入北冥寒玉之事,难免令人生疑。在真相大白之前,你仍需留在此地,不得擅离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邱莹莹应道。
“第二,”静仪师太转向李逍遥,语气严肃了几分,“关于冰魄玉树异动之事。此事已惊动了几位闭关的太上长老。虽经我与风吟师兄力陈,暂缓了强行‘沟通’之举,但几位长老认为,此女既与灵根产生联系,或为某种‘机缘’或‘启示’,不可久置不理。掌门谕令,在其伤势允许、且确保安全的前提下,可由精通‘通灵’、‘蕴神’之道的长老,尝试以温和之法,引导其静心内观,看是否能再次感应到灵根印记,或有所得。此事,暂定由我负责。”
她看向邱莹莹:“邱莹莹,你体内伤势,如今恢复得如何?可能承受一次温和的神念引导,尝试内观自省?”
邱莹莹心中剧震!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!而且,是由静仪师太亲自出手!这位玉衡峰长老以神念精纯、性情温和著称,由她出手,的确是最“温和”的选择。但“温和”不代表没有风险!一旦引导内观,她妖族少主的身份,体内复杂的状况,在一位元婴期长老的神念“注视”下,还能隐藏多少?
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,身体微微绷直,看向李逍遥。
李逍遥正拿着酒葫芦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,闻言挠了挠头,一脸为难:“静仪师姐,掌门和太上长老们的顾虑,师弟明白。不过……您也看到了,这小丫头现在也就勉强能下地走几步,扫个地都喘,体内那点底子,跟破筛子似的。这时候用神念引导她内观,还得尝试沟通那虚无缥缈的灵根印记……这万一她心神承受不住,或者体内那点乱七八糟的寒气、旧伤被勾动,当场崩溃了,或者又引来冰魄玉树什么反应……这责任……”
他这话,和上次应对戒律堂弟子时如出一辙,核心思想就是——人太虚,经不起折腾,容易出事。
静仪师太微微蹙眉:“李师弟,此事关乎宗门灵根,非同小可。掌门既已下谕,风吟师兄也认为可行,我自有分寸,会以最温和稳妥的方式进行,绝不会伤及她根本。况且,只是引导内观,感应印记,并非搜魂夺魄。若她真与灵根有缘,或许此番引导,对她自身伤势的恢复,亦有益处。”
“益处?”李逍遥撇撇嘴,“师姐,不是师弟不信您。可这灵根之事,玄之又玄。万一没引导出什么‘印记’,反而把她本就不稳的神魂给搅乱了,或者刺激到她体内那还没散干净的北冥寒玉之气……到时候,她是死是活另说,再把您给牵连了,或者又惹得冰魄玉树不高兴,降下点什么……这听涛小筑,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。”
他这话,半是推脱,半是点出风险,尤其是“牵连静仪师太”和“惹怒灵根”这两点,让静仪师太也沉吟起来。
邱莹莹趁机低声道:“静仪长老,弟子……弟子如今确实感觉神魂虚弱,体内时冷时热,难以静心。恐怕……难以配合长老……”
静仪师太看了看邱莹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不安,又看了看一脸“我说得对吧”表情的李逍遥,沉默了片刻。
“也罢。”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,“既然你伤势未稳,那此事便暂且押后。但掌门谕令不可违。李师弟,你需加紧看顾,助她尽快稳定伤势,恢复元气。最多……七日。七日之后,无论她恢复得如何,我需再来一次,为她引导内观,尝试感应灵根印记。这是底线。”
七天!只有七天时间!
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。李逍遥也皱了皱眉,但见静仪师太态度坚决,知道这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长时间了。
“行吧,七天就七天。”李逍遥叹了口气,一副“我尽力了”的模样,“师弟我一定督促她好好‘养伤’,争取七天后能让师姐您顺利‘引导’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静仪师太点点头,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,递给邱莹莹,“此乃‘宁神静心散’,每日取一厘,化水服下,有安神定魄、温养经脉之效。对你当前状况,或有裨益。”
邱莹莹双手接过,触手温凉:“谢静仪长老。”
静仪师太不再多言,对李逍遥点了点头,便转身飘然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之中。
院门重新关上。院子里,只剩下邱莹莹和李逍遥,以及渐渐浓重的暮色。
“七天……”邱莹莹握着那冰凉的玉瓶,指节发白。七天时间,她能恢复到什么程度?能在一位元婴长老的神念引导下,瞒天过海吗?
“听见了?七天。”李逍遥走到石桌旁坐下,拿起酒葫芦,却没有喝,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葫芦壁,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,目光望着静仪师太离去的方向,眼神深邃。
“师兄……”邱莹莹看向他,眼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求助。
“怕了?”李逍遥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,“怕就对了。元婴长老的神念,哪怕再‘温和’,也不是你现在这破筛子一样的神魂能轻易遮掩的。更别说,还要去‘感应’那见鬼的灵根印记。”
“那……该怎么办?”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怎么办?”李逍遥放下酒葫芦,站起身,走到院子中央,仰头看了看已经开始浮现星辰的夜空,然后回过头,看向邱莹莹。暮色中,他的眼神格外明亮,也格外……认真。
“想要在七天后,瞒过静仪师姐的眼睛,光靠‘三元镇法’的平衡和你这点装可怜的演技,可不够。”他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你需要,真正地‘站’起来。不是恢复修为,那不可能。而是让你这具身体,让你这颗妖丹,让你混乱的力量……至少在‘表象’上,看起来像个‘正常’的、只是重伤未愈、神魂受创的普通修士。甚至,最好能有一丝……与‘冰寒’、‘生机’相关的、似是而非的‘气息’,让静仪师姐的引导,能‘顺理成章’地感应到点什么,但又不能是真的冰魄玉树印记。”
他走到邱莹莹面前,距离很近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这很难,比你之前做的一切都难。需要你对自身力量的控制,达到一个极其精微的程度。需要你彻底理解‘三元镇法’的运作,甚至……尝试去‘模拟’和‘伪装’。还需要,一点运气,和……一些更特别的‘准备’。”
“更特别的……准备?”邱莹莹迎着他的目光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“对。”李逍遥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里那个被他重新封好的灰褐色陶罐,又看了看邱莹莹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。
“从明天开始,‘杂役’的内容,要变一变了。你的‘调理’,也要加码。七天……呵,时间紧,任务重啊。”
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渐浓的夜色中,显得有些莫测,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疯狂。
“做好准备吧,小师妹。这七天,可不会让你太好过。破而后立……有时候,不先把自己逼到绝处,又怎么能看见,绝处之外,那一点点不一样的‘光’呢?”
夜风起,带着悬崖下云海的湿气,吹动了院中的梅枝,也吹动了邱莹莹额前的碎发。她握着玉瓶的手,缓缓收紧。
七天。破而后立。
她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