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剑鸣惊蛰 (第2/2页)
静仪师太也反应了过来,脸色微变:“师兄的意思是……调虎离山?或者……栽赃嫁祸?”
“未必是嫁祸,但转移视线、混淆视听的目的,恐怕是有的。”风吟真人缓缓道,“那戮魂刺自爆的威力虽强,动静也大,但以方才那‘邱莹莹’被侵蚀后强行提升的力量,未必能完全驾驭,自爆的时机、方位,都显得太过‘刻意’。而且,最后那空间孔洞……与其说是遁走,不如说更像是一种……‘销毁痕迹’。”
赤霄真人不是愚笨之人,经此一点,立刻明悟:“你是说,那妖孽的真正目标,或者真正留下的线索,可能在其他地方?这女娃子,只是一个被抛弃的、吸引我们注意的棋子?甚至……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邱莹莹?”
“是与不是,需详加查验。”风吟真人沉声道,“立刻将此地情况,尤其是这灵药粉末和那戮魂刺自爆的细节,上报掌门与天刑长老。同时,请百草阁详细核对邱莹莹此女近日行踪、接触过何物、领取过何种药材。另外……”
他抬头,望向沉骨林更深处,那被更浓重黑雾笼罩的鬼哭涧方向,以及更遥远、仿佛与这片阴森地域格格不入的某个偏僻角落。
“通知巡值弟子,加强对后山所有区域的监控,尤其是……靠近‘听涛小筑’一带。”风吟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,“方才那灵药粉末上的草木灵气,虽然污秽,但根基清正,似与我蜀山一脉相承,却又有些许不同。而李逍遥那小子……不是最爱鼓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么?”
赤霄真人和静仪师太闻言,皆是一怔。李逍遥?那个蜀山上下皆知、掌门亲自关照、惫懒到极点的纨绔弟子?此事……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?
但风吟真人既然提出,必有缘由。联想到李逍遥那特殊的“背景”和更特殊的“天漏之体”,以及他那无人能管、常年后山游荡的行事作风……似乎,也并非全无可能。
“我立刻去办。”静仪师太点头,化作一道清光,先行离去,返回主峰禀报。
赤霄真人与风吟真人则留在原地,继续以灵识仔细扫描,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遗漏的线索。那截“戮魂刺”自爆得干净彻底,连点渣都没剩下,空间孔洞也已弥合,现场除了浓郁的邪气残留和那个巨大的剑痕深坑,似乎再无他物。
然而,就在风吟真人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,他强大的灵识,忽然在距离爆炸中心约百丈外、一株被邪气侵蚀得近乎枯死的老槐树根部,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、几乎与枯木同化的气息。
那气息……带着一丝淡淡的、冰冷的、仿佛蛇类蜕皮后留下的腥气,与“邱莹莹”身上爆发的邪气截然不同,更加隐晦,更加……鲜活。
风吟真人身影一闪,已出现在老槐树下。槐树粗大的根部,有一个被落叶和泥土半掩的、仅容一指通过的小洞。他并指如刀,轻轻一划,树根裂开,露出里面一个浅浅的、人工挖掘的凹槽。
凹槽里,空空如也。
但风吟真人的指尖,在凹槽内壁轻轻一抹,放到鼻尖。
一丝极淡极淡的、混合了冰冷腥气与某种清甜药香的气息,残留其上。
这气息,与那灵药粉末同源,却更加清晰,更加……独特。绝非蜀山常见灵药所有。而且,这凹槽的形状、深度,分明是刚刚被挖开不久,里面原本存放的东西,被取走了。
风吟真人缓缓直起身,望向听涛小筑的方向,眼中神色,复杂难明。
鬼哭涧的风,呜咽着吹过,卷起枯死的落叶,也卷走了那一缕微不可察的腥甜气息。只有那株枯死的老槐树,和地上那个巨大的、残留着毁灭波动的深坑,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更远处,蜀山派内,无数剑光依旧在穿梭巡弋,封锁与搜索在继续。警世钟九响带来的震撼与肃杀,正化为一张越来越紧的大网,笼罩向蜀山的每一个角落。
而在那张大网之外,在所有人都未曾留意,或者说,下意识忽略的、后山最偏僻的角落里。
听涛小筑,依旧寂静。
梅树下,那只受伤的云雾雉,似乎感应到了远方那恐怖的能量爆发与凛冽的剑意,将脑袋更深地埋进翅膀,瑟瑟发抖得更厉害了。
石桌上的银酒壶,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卷来的、略带湿冷的山风,吹得轻轻滚动了一下,发出“骨碌”一声轻响,壶口残余的那一线酒液,终于滴落,在青石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、迅速被风吹干的湿痕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又仿佛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*
夜色,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,浸染了蜀山群峰。
白日里剑光纵横、人影穿梭的喧嚣,随着夜幕降临,并未完全平息,反而透出一种更加紧绷的肃杀。一道道明暗不定的剑光,如同警惕的游鱼,在夜空中按照既定的轨迹穿梭巡弋,将庞大的护山大阵“周天星斗剑阵”的部分威能激发出来,淡淡的、如同星辉般的流光,在七十二峰之间隐约勾勒出玄奥的轨迹,将整个蜀山笼罩在一层无形的、却沉重无比的力场之下。
后山,尤其是沉骨林、鬼哭涧一带,更是成为了重点监控区域。不仅上空有金丹长老轮值坐镇,神念交织成网,反复扫描,地面也有精锐弟子组成的巡逻队,手持特制的“照影符”、“破障灯”,不放过任何一处阴影角落。白日里“邱莹莹”自爆邪器留下的深坑周围,已被彻底封锁,数位精擅符箓、阵法、追踪的长老,正在那里施法,试图从残留的邪气、空间波动乃至土壤岩石中,还原出更多的信息。
然而,进展缓慢。那“戮魂刺”自爆得极为彻底,几乎抹去了一切可供追溯的直接线索。邱莹莹的身份、行踪、接触人员,百草阁那边还在紧急核查,暂时没有突破性发现。那个树根下的凹槽,以及残留的奇特气息,成为了目前最为可疑,却也最为模糊的线索。
夜色,掩盖了痕迹,也掩盖了许多东西。
在距离鬼哭涧约三十里,一处更为荒僻、连巡逻弟子都很少踏足的陡峭山崖下,有一条被瀑布常年冲刷形成的幽深水潭。潭水冰寒刺骨,深不见底,岸边怪石嶙峋,藤蔓密布,白日里也少见天光,此刻夜幕笼罩,更是伸手不见五指,唯有瀑布冲击潭水的轰鸣,昼夜不息。
水面之下,潭底一处隐蔽的、被巨大石板天然遮蔽的狭窄缝隙里,此刻,正蜷缩着一个身影。
正是邱莹莹。
或者说,是白日里那个引爆戮魂刺邪器、吸引了三位金丹长老全部注意的“邱莹莹”。
但与白日那诡异僵硬、死气弥漫的状态截然不同,此刻的她,虽然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紊乱,湿透的粗布执役服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而颤抖的轮廓,但那双眼睛,却已然恢复了清明。
不再是白日里的涣散空洞,而是恢复了原有的清澈幽深,只是此刻,这幽深之中,浸满了冰冷的痛苦、劫后余生的心悸,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,身体因为寒冷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。左肩处,一个触目惊心的伤痕露在冰冷的潭水中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,丝丝缕缕的黑气,正试图从伤口向周围侵蚀。这并非白日那“戮魂刺”造成的贯穿伤,而是一种更加阴毒、带着腐蚀性能量的爪痕。
她咬着牙,用还能活动的右手,艰难地从腰间那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中,取出一个巴掌大小、通体莹白的玉盒。玉盒打开,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、色泽碧绿、散发出浓郁生命清香的丹药。她毫不犹豫地取出两枚,一枚捏碎,将粉末均匀撒在左肩的恐怖伤口上,另一枚则纳入口中,吞服下去。
丹药粉末触及伤口,立刻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,与那侵蚀的黑气对抗,冒出淡淡的青烟。碧绿的药力渗入,开始艰难地驱逐黑气,修复受损的肌体。吞服的丹药则在腹中化开,温润却磅礴的药力散向四肢百骸,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与几乎耗尽的心神。
剧烈的痛楚让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与冰凉的潭水混合在一起。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紧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,右手五指深深扣进身旁湿滑的石壁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白日里的惊险,此刻仍历历在目。
她确实按照计划,潜入沉骨林深处,寻找那件“东西”的线索。也的确在那个阴寒洞窟中,遭遇了意料之外的战斗——并非地穴岩蜥,而是两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修士。那两人修为高深,至少是金丹中期,且功法诡异阴毒,一出手便是雷霆杀招,目标似乎也是洞窟中的某物,或者说,是为了清除她这个“意外”的闯入者。
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遭遇战,她凭借隐匿之术和几样保命之物,勉强脱身,却也受了重伤,左肩的爪痕便是那时留下的。混乱中,她只来得及攫取到洞窟水潭边那一点可疑的碎片,甚至没时间仔细查看。
然而,真正的凶险,来自之后。
就在她强压伤势,按照备用路线撤离,途径那株老槐树,准备取出预先藏在那里的、用以混淆视听的“诱饵”时,异变陡生!
她甚至没看清袭击者是谁,只觉后心一凉,一股阴寒刺骨、充满怨毒与操控意志的邪异力量,瞬间侵入体内,直冲识海!那力量之强、之诡异,远超之前遭遇的两个金丹修士,而且针对性极强,似乎专门为了侵蚀、控制神魂而来。
千钧一发之际,她体内某种源于血脉的自我保护禁制被触发,勉强护住了识海核心,但也仅仅是一瞬。她当机立断,利用那禁制爆发的瞬间空隙,以秘法强行分离出部分被侵蚀的魂魄与精血,混合身上携带的、得自宗门的某件一次性替劫秘宝,以及那截无意中得来的、不知来历的“戮魂刺”仿品(原本打算在必要时制造混乱),仓促制造了一个拥有她部分气息、但完全被邪力操控的“替身”。
而她自己真正的魂魄与大部分精血,则在那秘宝的掩护下,以近乎“尸解”的代价,金蝉脱壳,隐匿了所有气息,坠入早已勘测好的、这条幽深寒潭的隐蔽水脉入口,顺流而下,藏匿于此。
整个过程,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那“替身”按照她最后模糊的指令,主动走向了蜀山长老搜寻的方向,并最终“适时”地自爆,将所有人的注意力,包括那暗中袭击者的注意力,都吸引了过去。
代价是惨重的。分离部分魂魄与精血,几乎让她修为跌落一个大境界,且神魂受损,元气大伤。左肩的伤势在冰冷潭水和邪气侵蚀下,更是雪上加霜。若非那两枚“碧凝生骨丹”是隐仙派秘传的保命灵药,她此刻恐怕已昏迷过去,甚至伤重不治。
“呼……”邱莹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寒白雾的气息,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。碧凝生骨丹的药力正在发挥作用,左肩伤口的黑气被暂时遏制,剧痛稍减。但神魂的创伤和元气亏空,非一时半会儿能恢复。
她靠着石壁,缓缓闭上眼睛,开始运转本门心法,引导药力,同时竭力平复翻腾的气血与受损的神魂。脑海中,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日的遭遇。
袭击者是谁?是那两名金丹修士的同伙?还是螳螂捕蝉、黄雀在后的第三方?对方似乎对她的行动有所预料,甚至可能知道她的身份?那枚打入体内的“戮魂刺”仿品,虽然粗糙,但炼制手法极其歹毒,绝非寻常散修或小门派能有。
还有洞窟中那两名金丹修士,他们又是谁?为何出现在那里?他们的目标是什么?与她要寻找的那“东西”,是否有关系?
以及……她在洞窟水潭边捡到的那枚奇异碎片。
想到这里,邱莹莹强打精神,再次从灰色布袋中,取出那枚指甲盖大小、边缘不规则的暗沉碎片。即便在这昏暗的水下缝隙,碎片内部那些细微的、暗红色的脉络,依旧在极其缓慢地流转,散发出微弱的、冰凉而古老的气息。
这到底是什么?为何会出现在蜀山后山禁地?与她此次的任务,是否有关联?
她仔细摩挲着碎片,试图从那些断裂模糊的纹路上,找到更多线索。纹路繁复深奥,哪怕残缺,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味,似乎蕴含着某种至高的道理,又像是记录着一段湮灭的历史。但以她此刻的状态和见识,根本无法解读。
唯一能确定的,是这碎片绝非凡物,其材质、纹路、气息,都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。或许,宗门内那些沉睡的老祖,能知道些什么。
小心地将碎片收回布袋,邱莹莹再次闭目调息。当务之急,是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,离开此地。蜀山经此一事,戒备必定森严到极点,尤其对后山的搜查只会更加严密。这条寒潭水脉虽隐蔽,也未必绝对安全。而且,那暗中的袭击者是否真的被“替身”自爆所迷惑,尚未可知。
必须尽快与宗门取得联系,将今日所见、所遇,尤其是这枚碎片的信息传递回去。但此刻她伤势沉重,修为大跌,神魂受损,想要突破蜀山此刻的天罗地网,谈何容易。
就在她心念电转,思索脱身之策时,忽然,她一直外放警戒的、微弱到极点的灵识,捕捉到了水潭上方,极轻微的一丝异动。
不是游鱼,不是水波,更像是……一片落叶,或者一根枯枝,极其轻盈地,点在了潭水水面上。
紧接着,一个带着几分惫懒、几分无奈,又似乎饶有兴味的声音,穿透冰寒的潭水与瀑布的轰鸣,清晰地、直接地,响彻在她的识海深处:
“啧,大晚上的,不好好在自己窝里睡觉,跑这儿来泡冷水澡……姑娘,你这爱好,挺别致啊?”
邱莹莹浑身骤然僵直,冰封般的寒意,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,比这寒潭之水,更冷百倍!
她猛地睁开眼睛,幽深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,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布袋,体内残存不多的法力瞬间提起,左肩伤口因此崩裂,鲜血再次渗出,染红了周围的潭水。
是谁?!
能如此轻易地穿透寒潭水流、瀑布巨响,甚至她布下的、虽然简陋却足以隔绝一般探测的隐匿法诀,将声音直接送入她识海!此人修为,高深莫测!是蜀山长老?还是……那暗中的袭击者,去而复返?!
她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而水面之上,听涛小筑那简陋的竹篱笆院内,李逍遥不知何时,又躺回了老梅树下的石桌上。手里拎着一个新的酒葫芦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。他翘着腿,望着夜空被护山大阵流光微微映亮的云层,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
他的目光,并未看向寒潭方向,仿佛刚才那一道传入潭底的传音,只是他闲极无聊的随口一言。
夜风吹过,梅叶沙沙作响。
石桌下,那只受伤的云雾雉,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,将脑袋埋得更深了。
潭水之下,缝隙之中,邱莹莹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,如同冻结。只有那双紧盯着上方、透过潭水隐约看到模糊星空和崖壁轮廓的眼睛里,闪烁着惊疑、警惕、决绝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、绝境中的冰冷光芒。
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