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:山雨欲来 (第2/2页)
赵文彬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看见那些流民——他们的人数比他想象的要多。不是两三百,至少四五百。而且还在增加。远处的小路上,还有人在往这边走,三三两两,拖家带口,像一群迁徙的蚂蚁。他们走路的样子很慢,很沉重,像腿上绑着石头。但他们的眼睛很亮,亮得吓人。
“赵县令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赵文彬猛地回头,看见叶泽宇站在他身后。这个青阳县令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冷静的、审视的光。他手里拿着一卷告示,递给赵文彬:“把这个贴在粥棚旁边。大声念一遍。”
赵文彬接过告示,展开。
纸上写着几行大字:
“钦差郡王令:永清县开仓赈济,凡协助官府维持秩序者,每日可得双份口粮。凡冲击官衙、破坏粮仓者,以谋逆论处,格杀勿论。此令。”
下面盖着钦差大印。
鲜红如血。
赵文彬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。他抬起头,看向叶泽宇:“叶大人,这……这会不会太……”
“念。”叶泽宇只说了一个字。
赵文彬咽了口唾沫。他走到栅栏前,深吸一口气,开始念。声音起初很小,像蚊子叫,但渐渐大了起来。他每念一个字,栅栏外的人群就安静一分。当念到“格杀勿论”时,人群彻底静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晨风吹过旗杆的声音,还有远处田野里乌鸦的叫声。
流民们看着赵文彬,看着那张告示,看着告示上鲜红的大印。他们的眼神变了——从饥饿的疯狂,变成了犹豫,变成了恐惧。有人开始后退,一步,两步,退出了队伍。有人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很低,像老鼠在啃木头。
叶泽宇看着这一切。
他知道,告示起作用了。但还不够。他转身,对陈武使了个眼色。陈武点头,带着两个护卫,悄悄离开了粥棚。
***
同一时间,西门外三里处的洼地。
这里已经聚集了五六百人。他们或坐或躺,散乱地分布在洼地的斜坡上。大部分人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他们是从周边州县逃荒来的饥民——家乡遭了旱灾,田里颗粒无收,官府又不赈济,只能往有饭吃的地方逃。
洼地中央生着一堆火。
火堆边围着十几个人。这些人和其他流民不太一样——他们虽然也穿着破衣服,但脸色没那么黄,眼神没那么呆滞。他们手里拿着棍棒,不是捡来的柴火棍,而是削得光滑、一头粗一头细的硬木棍。他们低声交谈着,眼睛不时瞟向永清县城的方向。
“老大,什么时候动手?”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问。
被称作“老大”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杆,但没点烟,只是用指甲抠着烟锅里的烟油。“等信号。”他说,“城里会有人放火。火一起,咱们就冲。”
“冲进去……真能抢到粮食?”
“抢不到粮食,有钱。”疤脸老大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,“有人出了大价钱,只要咱们把县衙砸了,把粮仓点了,每人十两银子。十两啊,够你娶个媳妇,买几亩地了。”
汉子们眼睛亮了。
但就在这时,洼地边缘传来一阵骚动。
几个人挤了进来——是流民,但看起来比其他流民更机灵。他们挤到火堆边,压低声音说:“老大,不好了。城里贴了告示,说开仓赈济,帮忙维持秩序的,每天给双份口粮。还说冲击官衙的,以谋逆论处,格杀勿论。”
疤脸老大的脸色变了。
“谁贴的?”
“县令亲自贴的,还盖着钦差大印。”那人说,“现在好多人都动摇了,说要去领粥,不去闹事了。”
“放屁!”疤脸老大猛地站起来,“那是骗人的!官府什么时候管过咱们死活?等把咱们骗过去,一刀一个,全宰了!”
但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洼地另一边传来了更大的骚动。有人在高喊:“领粥了!西门开粥棚了!稠粥,管饱!”
声音像瘟疫一样传开。
流民们纷纷站起来,看向县城方向。他们闻到了风里飘来的粥香——那香味很淡,但很真实,像一只无形的手,挠着他们空瘪的胃。有人开始往那边走,起初是几个,然后是几十个,最后成片成片地移动。
疤脸老大急了。
他挥舞着棍棒,试图拦住人群:“别去!那是陷阱!回来!”
但没人听他的。
饥饿比恐惧更强大。当活路摆在眼前时,没有人愿意去送死。流民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县城,留下疤脸老大和他那十几个手下,孤零零地站在洼地里。
“老大,怎么办?”脸上有疤的汉子问。
疤脸老大脸色铁青。他看向县城方向,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。“去,把剩下的人召集起来。告诉他们,不去闹事,一钱银子都没有。去闹事,每人再加五两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!”疤脸老大吼道,“拿不到钱,咱们都得死!去!”
***
巳时三刻,郡延迟站在县衙二堂的屋顶上。
这里视野开阔,可以看见整个永清县城,也能看见西门外那片洼地。他看见流民像蚂蚁一样从洼地里涌出,沿着小路走向西门粥棚。起初是零零散散,后来汇成一股,像一条灰色的河流,缓慢而沉重地流动。
他松了口气。
但气还没松完,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因为他看见,在那条“灰色河流”里,有一些不协调的“黑点”。那些“黑点”移动得更快,更灵活,不像饥民那样步履蹒跚。他们三五成群,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——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,像是棍棒,或者更糟的东西。
而且,那些“黑点”没有去粥棚。
他们在人群边缘游走,像狼群围着羊群。他们不时停下,拉住几个流民,低声说着什么。被拉住的流民起初摇头,后来犹豫,最后跟着他们,脱离了去粥棚的队伍,重新聚拢在一起。
聚拢的方向,不是西门。
是南门。
郡延迟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转身,对身后的护卫说:“去告诉叶泽宇,南门有变。让他加派人手,守住粮仓。”
“是!”
护卫飞奔而去。
郡延迟继续看向城外。那些“黑点”越聚越多,已经形成了一小股,大约五六十人。他们聚集在南门外一里处的一片树林边,没有继续前进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树林很密,枝叶茂盛,在晨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,像一张张开的黑色大口。
风吹过,带来树林里腐烂树叶的霉味,还有一股更浓的、人群聚集的汗臭和体味。那味道里,还混着一丝别的气味——铁锈味,或者说是血腥味,很淡,但很刺鼻。
郡延迟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刀柄冰凉,像一块寒铁。
他看见,树林边那些“黑点”开始动了。他们排成了松散的队形,手里举起了棍棒——不,不是棍棒,是削尖的木矛,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刀。他们在晨光里挥舞着那些简陋的武器,发出低沉的、野兽般的吼叫。
吼叫声顺风传来,像远方的闷雷。
然后,他们开始冲锋。
不是冲向城门,而是冲向城墙下一处低矮的缺口——那是去年雨水冲垮的一段城墙,还没来得及修葺。缺口不大,但足够三五个人并排通过。他们像一群饿狼,扑向那个缺口,速度快得惊人。
郡延迟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他转身,冲下屋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