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沈万三 (第2/2页)
他放下车帘,缓缓闭上眼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波,是梭哈买命了。
车队晃晃悠悠走了将近一个月。
从周庄到应天,过苏州,过常州,过镇江,一路行来,沈万三愣是没掀过一次车帘看风景。
马车里,他正对着空气,一遍遍地排练见朱元璋的说辞。
先是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身子伏得低低的:“草民沈万三,叩见吴王殿下!”
又猛地直起身,手忙脚乱地比划:“殿下,草民当年是猪油蒙了心,才资助了张士诚那反贼,求殿下饶命!这些东西,全是草民的一点心意,孝敬殿下!”
练了没两句,他又自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:“不行不行!这么说不是不打自招了?得说得清新脱俗点,不能像来买命的!”
就这么反反复复,练了一路。
到最后,他觉得自己在心里说了八百遍,可每一遍都觉得下一秒就要翻车,连砍头的时候该怎么求饶,都提前想好了。
车队踏入应天地界的那天,沈万三终于掀开了车帘。
遥遥望去,应天城的城墙在天边露出一道厚重的灰线,城楼上的旗帜,在风里猎猎招展。
那一刻,他的心跳得比马蹄还快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南门城楼上,赵石头正靠着垛口,看着城外的动静。
他扫了一眼官道尽头,就定住了神。
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往城门方向移动,不是十几辆,不是几十辆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规模,车轮扬起的烟尘,在身后拖成了一条长长的黄线。
赵石头眉头挑了挑,没多耽搁,转身就下了城楼,脚步稳当,半点没乱。
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车队已经停了下来。
最前面的青帷马车,车帘被掀开,一个中年男人缓步走了下来。
男人穿一身素色绸袍,不新不旧,看着毫不起眼,可那料子,却是江南最上等的湖绉。他走到城门口,对着守门的士卒躬身作揖,语气平和:“在下沈万三,求见吴王殿下。”
赵石头闻言,只转头对着守城的兵卒交代了一句:“看好车队,不许乱动。”
说完,转身就往吴王府走,脚步不快不慢,心里门儿清——这位江南明面首富,怕是终于坐不住,来给上位送投名状了。
吴王府书房里,朱元璋正对着满桌的文书,脑壳疼。
李善长跟着汤和去了滁州之后,应天府大大小小的政务,全堆到了他的案头,跟小山似的。
他批完一份,随手拿起另一份,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正要落笔,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赵石头站在门口,躬身行礼。
朱元璋抬眼瞥了他一眼,笔尖没停,墨汁落在纸上,不偏不倚:“怎么了?慌慌张张的。”
“回上位,城外来了人,沈万三求见。”
朱元璋的笔尖猛地顿了一下,随即稳稳落了款,把批好的文书推到一边,眉毛挑了挑,嘴里嘿了一声。
这老小子,终于坐不住了?他还以为能在家缩到过年呢。
“他一个人来的?”
“回上位,带了三百多辆大车,全装得满满当当的,都停在南门外了,队伍排出去老远。”赵石头回话依旧平稳,半点波澜都没有。
朱元璋把毛笔轻轻搁在了砚台上,往椅背上一靠,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,眼底带着点了然的戏谑。
合着这老小子,是把家底都搬空了,来给自己送买命钱来了,倒是有几分豁得出去的狠劲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车都留在城外,人单独进来就行。”
赵石头应声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
城门口,沈万三站在原地,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。
这短短一炷香,他把在马车上排练了八百遍的话,又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,可越想越磕巴,越想越没底,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。
直到赵石头从城里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:“沈先生,上位有请。车都留在城外,您随我来。”
沈万三深吸一口气,差点把自己呛着,赶紧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冠,跟着赵石头往城里走。
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,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。
城门洞里的阴凉阴影从头顶盖下来,凉飕飕的,像极了梦里那把刀贴着头皮划过的感觉。
他下意识地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还好,脑袋还在。
一路走到吴王府书房门口,沈万三的手心里全是汗,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,凉飕飕的。
书房里,朱元璋重新拿起了那支毛笔。
他没有继续批文书,只是把笔杆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,一圈又一圈,跟看戏似的,等着门外的人进来。
门外很快传来了脚步声,赵石头的声音先传了进来:“上位,沈万三带到。”
朱元璋把笔再次放下,抬眼看向门口,声音平稳无波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“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