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李长官是好人 (第2/2页)
王老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。破褂子,烂裤子,补丁摞补丁。确实没贴标签。
李弥见火候到了,朝门外一招手。两个蓝卫兵走进来,一左一右架住王老五。
“来,给老王上个飞机。”
王老五吓了一跳,脸都白了:“长官,我……我怕高啊——”
“不怕,这个飞机飞不起来。”
蓝卫兵把他的头按下去,腰弯下去,胳膊往后一拉。王老五整个人被折成了一个直角,屁股翘得能放一个茶碗,脑袋快蹭到地上了。
李弥在旁边指挥,像在排练阅兵:“头再低点!腰再弯点!胳膊再往后!对!这就是‘喷气式’!洋人发明的!李长官专门批示引进的!全上海滩独一份!”
旁边一个蓝卫兵小声嘀咕:“可是李长官自己练的时候闪了腰,躺了三天。”
李弥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那是李长官姿势标准!”
王老五的腰咔咔作响,他觉得自己的脊椎骨正在一根一根地闹罢工。
“喊!”李弥下令。
“喊啥呀长官?”
“喊‘我不去南京告状了’!”
“我不去南京告状了——”王老五的声音从地板方向传来,闷得像个放了半个月的西瓜。
“大声点!让李长官听见!”
“我不去南京告状了!”王老五使出吃奶的劲儿嗷了一嗓子,灯泡都晃了两下。
“再喊!喊到李长官满意为止!”
王老五不知道李长官满不满意,但他知道自己的腰快断了。他扯着嗓子喊了十几遍,嗓子从“我不去南京告状了”喊成了“我不去南京了”,又从“我不去南京了”喊成了“我不去了”,最后喊成了一个字:“不——呃——啊——”。
那个“啊”不是喊的,是腰实在太疼了,疼出来的。
李弥觉得差不多了,挥挥手,蓝卫兵把王老五从飞机上卸了下来。王老五扶着墙,腰还是弯的,半天直不起来,像一根被风吹折了的电线杆。
“王老五,知道错了吗?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“错哪了?”
“我不该去南京告状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李……李长官是好人?”
“还有呢?”
王老五实在想不出来了,急得满头大汗。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李弥从桌上拿起那张提前写好的《撤销状告保证书》,念给他听:“告李长官就是告国民党,告国民党就是反革命。
我王老五不想当反革命。我坚决拥护李长官,拥护蓝卫兵。”
王老五拼命点头,点得下巴都快掉了:“对对对,我不想当,我不想当。”
李弥把纸和笔递过去:“抄一遍,按个手印。”
王老五不识字。李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抄。字写得比鸡刨的还难看,歪歪扭扭的,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。
抄到“告李长官就是告国民党”这一句的时候,王老五忽然停下笔,抬起头,满脸真诚地问了一句:“长官,那……告国民党就是告李长官,是不是也一样啊?”
李弥愣了三秒钟,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,最后拍了桌子:“别废话!让你抄你就抄!哪那么多牛角尖!”
王老五赶紧低头继续抄。
抄完了,按手印。红手印按下去的时候,王老五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份变了。
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王老五,而是“前反革命嫌疑人王老五同志”。这个头衔虽然长了点,但听着比“拉车的”体面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过身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,捏在手里,像捏着一张三块六的命根子。
“长官,这个……能还我不?三块六买的,我家老婆一个月的菜钱。”
李弥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了自己上次被种在地里的时候,好像也问过老大一句什么话——问的什么来着?好像是“什么时候能出来”?记不清了。
他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:“拿去吧。”
王老五把车票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,像拍自己的孩子。
从司令部大门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门口站岗的两个蓝卫兵看见他,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。王老五差点又跪了——他这辈子还没人对敬过礼,受不起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