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日记 (第2/2页)
1928年4月7日,大队长在徐州誓师北伐。
四天之后,李宇轩的新编第十一师接到了开拔命令。命令来得突然,凌晨四点,师部的电话就响了。李宇轩从床上爬起来,军装都没系扣子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接电话。电话那头是参谋部的人,声音公事公办:新编第十一师归第一集团军序列,即日开拔,沿津浦路北进,担任侧翼掩护。
李宇轩放下电话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窗外天还没亮,院子里已经有勤务兵在跑来跑去了。他听见胡琏的大嗓门在喊:“三团的人呢!叫三团长过来!”
他站起来,系好扣子,穿上马靴,推门出去。
师部里已经忙成一锅粥。参谋们进进出出,电话响个不停,墙上那张作战地图被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。胡琏正跟后勤处的人吵,说三团的子弹配额少了三千发。张灵甫蹲在墙角抽烟,看见李宇轩出来,站起来敬了个礼,又蹲回去继续抽。
李宇轩走到地图前面,看了片刻。津浦路,从徐州往北,韩庄、临城、滕县、邹城,一路打到济南。他的师走侧翼,负责掩护主力,顺便清剿沿路的散兵游勇。任务不算重,但战线拉得长,补给跟不上就得饿肚子。
“胡琏。”
胡琏从吵架中扭过头:“有!”
“子弹的事先放一放。你去点一下各团随身带了多少干粮。不够的赶紧补,这一路老百姓家里也没余粮,别指望就地筹措。”
胡琏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李宇轩又看了一眼地图,然后走到桌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放着那本蓝布封面的日记本——不是戴笠现编的那本,是新的,空白的,准备用来写北伐期间的日记。他拿起日记本,翻了翻空白的纸页,又放下了。
张灵甫蹲在墙角,把烟头往地上一捻,站起来。
“师座,您那日记,带着?”
李宇轩看了他一眼。
张灵甫赶紧解释:“属下的意思是,行军打仗,东西带多了不方便。要是用不上,不如留在师部。”
“带着。”李宇轩说。然后他补了一句,“校长要看的。”
张灵甫不说话了。他显然不太理解校长为什么要看一个师长的日记,但他知道不该问的不问。他重新蹲下去,又点了一根烟。
部队是中午开拔的。一万多人的队伍,排成三列,沿着津浦路向北走。尘土飞扬,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,偶尔有军官骑着马从队伍旁边跑过,扬起更多的土。士兵们扛着步枪,背着铺盖卷,腰上挂着水壶和干粮袋,沉默地走着。没有人唱歌,没有人喊口号。北伐打到第四年了,这些兵早就过了热血沸腾的阶段。他们现在想的只有三件事:别死,别饿,别掉队。
李宇轩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。马是枣红色的,从孙传芳手里缴来的,性子烈,一路上不停地打响鼻。他一只手拽着缰绳,另一只手插在军装口袋里。口袋里是戴笠抄给他的那张地名清单——韩庄、临城、滕县、邹城、曲阜、泰安、济南。每一个地名后面都标了预计到达日期,字迹工工整整。
他把单子掏出来看了一眼。韩庄,预计4月9日到达。今天是4月7日。
还有两天。
他把单子折好,放回口袋。马往前走,灰尘很大,他眯起了眼睛。
前面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士兵从队伍里跑出来,蹲在路边呕吐。班长过去踢了他一脚,骂了两句,士兵擦擦嘴,又跑回队伍里。没有人停下来,没有人多看一眼。这种场面太常见了——有人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,有人是因为紧张,有人纯粹是身体撑不住。不管什么原因,队伍不会为一个人停下来。
李宇轩骑马从那个士兵身边经过的时候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是个很年轻的脸,可能比他还小,嘴唇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士兵感觉到有人在看他,抬起头,认出是师长,吓得立刻立正,差点又吐出来。
李宇轩移开了目光:这个人能不能活着到济南。如果活着,他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写在日记里——如果他也写日记的话。大概不会。普通士兵不写日记。写日记是将官的特权。是校长给他的特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