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郭桓的“摊牌” (第2/2页)
“既然如此庞大的差额,那……下官在核拨清册之时,需要请示皇上吗?”
这句话一出。
郭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猛地坐直了身体,双手压在书案上,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,仿佛要将这个从五品郎中生吞活剥。
“林郎中。”
郭桓的声音低沉,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,
“你是不信本官,还是不信皇上?”
林默抬起头。
他迎着郭桓那吃人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恐慌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。
林默一字一顿地回答,“下官只信规矩。没有圣旨明文,这七成的折色账,下官的清吏司,实不敢用印。”
郭桓盯着他。
两人就这样在宽大的书案前对视着。
郭桓很想现在就叫门外的差役进来,把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拖出去乱棍打死。
但他知道不能。
林默是当年空印案中唯一被皇上保下来的孤臣。
皇上留着他,就是为了盯着户部的这本底账。
杀他容易,但他一死,皇上的目光立刻就会如利剑般扫射过来。
郭桓深吸了一口气,将胸腔里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。
他突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郭桓点点头,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。
“林谨之,你既然这么喜欢抱你的规矩,那你就按你的规矩办。
本官,绝不勉强你。”
郭桓挥了挥手,“退下吧。”
“下官告退。”
林默行礼,转身。
就在他即将跨出大门的时候,郭桓那阴测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天下十三司,除了你清吏司,还有十二个。
水至清则无鱼,林郎中,你这块石头,迟早要在水里被泡烂的。”
林默没有回头,大步迈出了尚书值房。
林默回到清吏司值房。
陈珪端着紫砂壶,像个幽灵一样凑了过来。
他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紧张,绿豆眼在林默身上来回扫视。
“林兄,郭尚书叫你过去干什么了?”陈珪压低声音,“我看你这脸色,怎么比空印案那会儿还要难看?”
林默端起桌上的凉茶,灌了一大口。
“没干什么,商量新政。”
“什么新政?”
“折色。”林默放下茶碗,声音干涩。
陈珪愣了一下,随即松了一口气。
“折色是好事啊!把那些粮食换成银子,省了运费,咱们核账也省事多了,不用天天算那些火耗、鼠耗的。”
陈珪拍了拍胸口,“我还以为郭尚书又要给你穿小鞋呢。”
林默转过头,看着陈珪那张毫无防备的脸。
“陈检校。”
林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严厉,
“从今天起,凡是涉及到‘折色’、‘改银’字样的公文,你不许碰,不许看,不许誊抄。
全都原封不动地放到我的案头上。”
陈珪被林默这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,不自觉地退了半步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我就是个跑腿的……”
“因为那不是银子。”
林默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那是断头饭。”
陈珪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他虽然不懂折色里藏着多大的猫腻,但他太了解林默了。
只要林默露出这种表情,就意味着天大的灾祸已经悬在了户部的屋顶上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陈珪哆嗦着点头,端着茶壶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角落,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一眼。
林默坐在太师椅上。
郭桓刚才说得很明白。
他不勉强清吏司。
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清吏司。
户部还有其他的十二个司,还有各省的布政使。
郭桓要把除了林默之外的所有人,全部拉下水,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贪腐大网。
“折色改革只是第一步。”
林默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。
一旦这个口子撕开,接下来就是侵吞官粮、私造宝钞、盗卖库金。
郭桓案这口超级大黑锅,已经开始生火造饭了。
林默猛地站起身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,走到书案后方的大铁柜前。
拧开三道重锁,拉开沉重的铁门。
林默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本空白的黄面册子。
他回到书案前,提起那支秃底毛笔,蘸饱了浓墨。
在封面上,重重地写下四个大字:《折色专档》。
从今天起,所有郭桓下达的折色口谕、所有各省递交上来试图蒙混过关的折色账目,他都要一笔一笔地记在这本专档里。
不仅要记,他还要在每一笔的后面,附上退回的签呈副本,盖上自己的私章。
别人贪钱,他攒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