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户部的废墟 (第2/2页)
周德安站在大值房的中央。
他看着满地狼藉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。
最后,目光落在了正前方那张原本属于自己的太师椅上。
林默正坐在那里。
周德安的表情极度复杂。
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物是人非的凄凉,也有一种深深的荒谬感。
林默停下了手里的笔。
他站起身,绕过宽大的书案,走到周德安面前。
“周大人,您坐。”
林默指了指那张太师椅,语气依然是那种干巴巴的平板。
周德安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伸出满是伤痕的双手,将头顶的官帽扶正。
“不……规矩不能乱。”
周德安的声音干涩,透着一种认命的沧桑,
“你现在是代理郎中,我该叫你林大人。”
林默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、甚至逼着自己闭眼签字的顶头上司,如今佝偻着腰站在自己面前。
“下官不习惯。”林默老老实实地说道。
“我也不习惯。”
周德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泪光,
“但这是规矩。老夫在诏狱里走了一遭,算是彻底明白了。这规矩,比命大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陷入了无话可说的沉默。
周德安拖着疲惫的步子,走向了旁边一张空置的偏桌。
“把那些没整理完的旧底稿拿给我吧,老夫还能写几个字。”
【洪武九年夏】。【户部清吏司值房】。
深夜。
窗外传来几声凄厉的虫鸣,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值房里点着四五盏油灯,将林默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。
长达数月的疯狂补账,户部的烂摊子总算勉强理出了一点头绪。
陈珪端着一个小托盘,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案前。
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。
“林兄,喝口热粥吧,灶房刚熬出来的。”陈珪把碗端出来,放在一堆名录旁边。
林默放下笔,用力揉了揉酸痛的眉心。
他端起粥碗,也不管烫不烫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。
温热的米粥滑进胃里,总算给这具快要透支的躯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。
陈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卷宗,只觉得头晕目眩。
“林兄。”
陈珪双手托着下巴,语气里透着一种看不到尽头的绝望,
“你说,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林默喝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碗底粘稠的米粒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他魂牵梦绕的终极目标。
“永乐元年。”林默脱口而出。
陈珪愣住了,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“什么?永乐?”陈珪掏了掏耳朵,“那是何意?”
林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他瞬间回过神来,意识到自己因为过度疲劳,竟然把那个最致命的年号给漏了出去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林默立刻换上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,低头喝了一大口粥,含糊不清地嘟囔道,
“我说,等账目理清了,头就没了。”
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“你这人,大半夜的又说这种晦气话!什么叫头没了!”
陈珪气得直翻白眼,“我就不该心疼你给你端粥!”
林默没有再接话。
他埋下头,将碗里的米粥喝得干干净净,一滴不剩。
放下空碗,重新提起那支吸饱了墨汁的毛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