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洪武七年 (第1/2页)
洪武七年,深秋。
应天府的梧桐树叶黄了又落,秋风扫过户部大院的青砖,卷起一阵萧瑟的寒意。
这两三年来,大明朝堂的格局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胡惟庸稳坐右丞相的宝座,中书省的大权几乎全落入他一人之手。
相府门前车水马龙,六部九卿的官员削尖了脑袋想往那个圈子里钻,连带着户部衙门里也成天弥漫着一股攀附结交的浮躁之气。
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。
清吏司里的主事和照磨换了一茬又一茬,有的高升去了中书省,有的因为贪墨被亲军都尉府套上麻袋连夜拖走。
唯独那个紧挨着茅厕、光线最暗的角落,仿佛被时间彻底遗忘了。
林默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、袖口磨出毛边的八品绿袍。
他坐在这张布满划痕的书案后,活生生地把自己熬成了户部清吏司里最资深、也最不可理喻的“奇观”。
桌面上,照例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各省秋粮清册。
林默手里捏着那支不知道换了多少次笔头的破毛笔,翻开一本湖广承宣布政使司送来的账册。
直接翻到最后一页。
数字空白,印信鲜红。
林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他熟练地蘸饱了浓墨,手腕悬空,在空白处写下那段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批注。
“数目空白,印信预盖,违《大明律·户律》。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,原卷退回。”
盖上自己的私章,随手将账册扔进左手边的“退回”筐里。
动作行云流水,机械且无情。
这两年多来,林默硬是凭着一己之力,把全天下的布政使和地方官折腾得死去活来。
起初的那一年,弹劾林默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使司。
地方大员们在折子里把林默骂得狗血淋头,说他迂腐不化、阻挠地方政务、破坏百年来的官场默契。
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布政使,亲自跑到户部大院里指着林默的鼻子骂娘。
但诡异的是,那些弹劾的折子递到御前,就像是泥牛入海,没了声息。
当今圣上既没有申斥林默,也没有准奏将他革职。
皇上的留中不发,成了林默最大的护身符。
渐渐地,地方官们绝望了。
他们发现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根本砸不碎,偏偏上面还有一层看不见的金光罩着。
总不能真的因为账目入不了库,耽误了朝廷的钱粮拨付,最后自己被皇上砍了脑袋。
于是,从洪武六年开始,地方官们只能捏着鼻子向林默妥协。
空印文书依然在用,但只要是送到清吏司林默案头上的账册,各省随员哪怕是熬红了眼睛、跑断了腿,也得提前把数字核算得清清楚楚,填在空白处,严丝合缝了才敢递过来。
林默成了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异类。
但久而久之,这种刻板的核账方式,竟然成了户部清吏司里大家无可奈何的“习惯”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林默盖下今天的第五十个退回印章。
“林兄,你这手劲见长啊。”
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陈珪端着一把崭新的宜兴紫砂壶,溜溜达达地晃了过来。
两年过去,陈珪发福了不少,肚子微微挺起,官服都显得有些紧绷。
他靠在林默的书案边缘,喝了一口热茶,看着那筐被退回的账册,啧啧称奇。
“湖广司的账你也敢退?你不知道湖广布政使是胡丞相的门生吗?”
陈珪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无奈。
“《大明律》里没写胡丞相门生的账可以免检。”林默头也不抬,干巴巴地回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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