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洪武苟命铁律 (第2/2页)
他必须马上、立刻,为自己的生存,制定一套严密到变态的行动纲领。
太常寺的库房,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垃圾场。
巨大的书架上,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竹简和泛黄的卷宗,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,一呼一吸间,嗓子眼都火辣辣的。
林默费力地关上沉重的木门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。
他没有立刻开始整理文书,而是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角落。
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,又从旁边的书案上,取来一支秃了毛的旧笔,蘸了点快要干涸的墨。
他要写下来。
用白纸黑字,把自己从血淋淋的教训中总结出的经验,刻进骨子里。
他郑重其事地在草纸的顶端,写下六个大字:
《洪武苟命铁律》
然后,是第一条。
林默的笔尖顿了顿,王景那张愚蠢而自信的脸浮现在眼前。
他毫不犹豫地写道:
一、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
不在任何人面前说任何“超前”的话,不在任何场合表露任何“现代感”。
什么网络热梗,什么流行词汇,什么现代知识,统统都要从脑子里清除出去!
从今天起,他就是林谨之,一个只会之乎者也、满脑子孔孟之道的腐儒。
接着,他写下了第二条。
二、永远不要显露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。
不抄诗词博名声,不展才华惹人妒,不搞创新出风头,不做任何“出格”的事。
存在感越低越安全。
王景的“封侯拜相”计划,就是最典型的反面教材。
在这个时代,任何超越时代的才华,都不会被看作是天赋,只会被认为是妖术。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他要做那片森林里,最不起眼的一棵歪脖子树。
林默的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一道深刻的印记。
第三条。
三、永远不要参与任何站队。
不结交党派,不议论朝政,不评价任何人。
谁来找你站队——装听不懂,装没看见,装不在。
胡惟庸,蓝玉,朱棣,朱允炆……这些名字,就像一个个催命符。
站错队,死。
站对队,也可能因为功高震主而死。
唯一的活路,就是不站队。
做一棵墙头草?不,墙头草也会被两边的风吹断。
他要做那墙角的一块石头,谁也注意不到,谁也踢不走。
写到这里,林默感觉自己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第四条。
四、永远不要说“我知道”。
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。
哪怕你真的知道某件事会发生,也要假装不知道。
哪怕被人问到脸上,也只会说“下官愚钝,不敢妄议”。
这个世界最危险的身份,就是先知。
因为先知,总是会被第一个送上火刑架。
从今天起,“我不知道”、“下官愚钝”、“全凭大人做主”,将成为他的口头禅。
就在他准备写第五条的时候,库房的窗户外面,隐约传来了王景的声音——这家伙居然“病愈”回来了,正在院子里跟人吹牛:“你们知道吗?前朝之亡,根源在于土地兼并……”
林默默默地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严实了。
然后坐回来,继续写。
最后,林默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的力气,写下了最核心的一条。
五、永远只做分内之事,多一分都不做。
把本职工作做到滴水不漏,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。
除此之外,天塌下来都和你无关。
赞礼郎的职责是什么?
唱喏、引导、保管礼器。
好,那他就把这几件事做到极致。
每一个音调,每一个动作,都严格按照礼制来,不出半点差错。
至于什么朝廷大事,什么国计民生,那是丞相和六部尚书该操心的事。
他一个小小的九品官,操那份心,就是嫌命长。
写完这五条铁律,林默看着这张布满字迹的草纸,像是看着自己未来三十五年的生命线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反复折叠,叠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,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夹袄里,紧紧挨着心脏的位置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。
窗外,王景还在院子里口若悬河,几个老典簿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,脸上带着“这傻子活不过三天”的表情。
林默默默地关上了窗。
洪武朝,求求了,让我苟过这三十五年。
等到了永乐元年,我拿到那十亿,就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