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归隐江湖 第四十四章:稚鸟终展翅,风雨有人护 (第1/2页)
赵铁生远赴南疆的第三天,江城深秋的风,凉得愈发刺骨。
街巷梧桐落尽残叶,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,像一根根枯硬的铁刺,僵在清冷的风里。
以往每个清晨,面馆门口总会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。
赵铁生背着晨光,走在马路外侧,把所有车流风险、人世风雨都挡在左边,护着她一步步安稳走到校门口。
三年朝夕,风雨无阻,早已成了林依依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
可今天,巷口空空,无人等候。
没人替她挡风,没人替她避车,没人在她低头走神时轻轻提醒前路,没人在放学黄昏,稳稳站在梧桐树下等她归途。
林依依背着厚重的琴包,立在紧闭的面馆门前。
微凉的晨风灌进衣领,贴着皮肉钻进去,掀起一阵细碎的寒意。她静静望着空荡的街巷,望了很久,眼底藏着少年人不敢外露的酸涩与慌张。
最终,她轻轻抿紧唇,抬手攥紧书包肩带,抬脚独自走进风里。
穿过熟悉的街口,走过朝夕往返的巷道,一路无人相随,无人看护。
往日里暗处若有若无的窥视、路边停靠的陌生黑色车辆、那个戴疤手眼镜男的阴冷视线,今日尽数消失。
整条路干净得过分,安静得诡异。
她走到校门口,下意识回头。
身后长路空空荡荡,秋风卷着落叶翻滚,一无所有。
没有人跟着她,也没有人护着她。
偌大人间,这一刻,她只能靠自己。
林依依敛去眼底的脆弱,转身踏入校门。
教学楼喧闹依旧,人声鼎沸,少年少女的嬉笑打闹环绕四周,却衬得她愈发孤单。她熟门熟路走到最深处的独立琴房,推门、落锁、扣紧门栓,动作一气呵成。
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,狭小密闭的空间里,只剩她一人,和一架沉默的钢琴。
琴包轻置墙角,她缓缓掀开厚重的琴盖,黑白琴键整齐排布,冰冷发亮。
指尖悬在琴键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视线落在错落的琴键上,脑海里轰然翻涌出三天前的画面。
那天午后,她正在课堂听课,手机在桌肚里轻轻震动。
寥寥几字,是老K发来的消息:铁生哥出远门了,面馆我守着,你别慌。
短短一句话,击碎了她所有安稳。
那一刻,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涌上眼眶,堵在眼底,酸胀发疼。
老师关切询问,同桌侧目看来。
她低头咬牙,飞快擦尽眼角湿意,轻轻摇头,装作若无其事,稳稳坐直身体继续听课。
不是不难过,不是不害怕。
是不敢。
赵铁生为了她,趟过无数风雨,挡过无数暗害,早已为她背负了太多凶险。如今他远赴千里绝境,生死未卜,她绝不能再成为他的拖累,不能给他添一丝麻烦。
他不在的日子里,她要学着长大,学着独立,学着自我保全。
自己走路,自己归途,自己扛住暗处所有窥视与风雨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端正坐姿,开口开嗓。
从最低沉的低音,到最明亮的高音,循环往复,一遍遍打磨气息与声调。
空旷的琴房里,歌声反复回荡,时而轻颤怯懦,时而清亮坚定,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自愈与蜕变。
她唱起《我爱你,中国》,副歌拔高的瞬间,气息习惯性上浮,声线紧绷发颤,带着一丝不稳的破音。
恍惚间,赵铁生温和沉稳的声音,轻轻响在耳边。
“气息别往上提,往下沉。像跳水,看着是向上跃起,所有力道,都是往下扎根。”
一句话,点破她长久以来的弊病。
林依依瞬间凝神,胸腔下沉,稳住气息。
再一次开嗓,声线通透、平稳、洪亮,没有半分慌乱紧绷。
原来他曾经随口提点的每一句话、耐心教导的每一个细节,都早已悄悄扎根在她身上,成为她绝境里的底气。
正午时分,下课铃响,食堂人声沸腾,烟火喧闹。
林依依端着简约餐盘,刻意避开人群,找了最角落无人的位置落座。
她性子安静,不喜热闹,更不愿让身边同学察觉自己周遭的暗流汹涌。那些窥探、追踪、暗处的恶意,是她一个人的秘密,不该牵连任何人。
她低头安静扒饭,餐盘里的饭菜温热,却食不知味。
吃到一半,对面座椅忽然微微一沉。
一道阴影笼罩桌面,带着陌生的压迫感。
林依依指尖猛地一僵,背脊瞬间绷紧。
抬眼瞬间,心脏骤然攥紧,浑身血液微微发凉。
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,深色夹克,黑框眼镜,面色平淡,最刺眼的是右手虎口那道细长狰狞的旧疤,横贯皮肉,辨识度极高。
就是这个人。
曾经数次暗中窥探、尾随、蛰伏在她生活周遭的陌生人。
男人静静看着她紧绷的小脸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,声音低沉温和,却藏着化不开的阴冷。
“你就是林依依?”
林依依抿唇不语,眼底满是警惕,指尖死死扣住餐盘边缘,指尖泛白。
她本能起身,想要立刻撤离。
可男人抬手,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。
“别走。”他语气平淡,字字带着算计,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林依依抬眼,目光澄澈坚定,没有半分慌乱怯懦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赵铁生的朋友。”
这句话,没能骗住半分。
林依依轻轻挣开他的手掌,眼神清冷透彻:“铁生哥没有你这样的朋友。”
她认识赵铁生身边所有的人。
老K的隐忍纯粹,老王的沉稳正义,街坊的温柔热忱。赵铁生的人,心底皆有光,眼底皆有善,从没有这般阴鸷深沉、藏于暗处的模样。
男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,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,心思这般通透警惕。
他沉默两秒,从内兜摸出一张折叠旧照,轻轻摊开在桌面。
照片上,年轻的赵铁生身着笔挺军装,立于国徽之下,眉眼凌厉坦荡,笑容干净明亮,是最耀眼的少年模样。
“你认识他,我就认识他。”
林依依目光落在照片上,心头一酸,却丝毫没有放松戒备。
“你若是他的朋友,不可能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处。”
一句话,直击要害。
男人瞬间语塞,眼底的算计与试探尽数僵住。
这一刻,林依依彻底确定,这人是敌非友。
她不再停留,端起餐盘,起身转身就走。
步伐稳而不乱,没有丝毫逃窜的慌张。
走出数步,她下意识回头一瞥。
男人依旧静静坐在角落,隔着拥挤的人潮,目光沉沉锁在她的背影上,阴冷不散。
林依依收回视线,心头警钟长鸣,脚步再度加快。
心跳剧烈撞击胸腔,指尖依旧控制不住的轻颤,恐惧真实而汹涌。
但她没有回头,没有退缩。
赵铁生教过她,遇事最怕慌乱。越险境,越要冷静,观察局势,找准出口,全身而退。
她做到了。
顺着食堂人流,快步穿过走廊,从偏僻的后门径直离开,避开所有视线追踪,一路快步奔回琴房。
推门、落锁、抵紧门板。
背靠冰冷的木门,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,大口大口喘气,后背衣衫早已被细密冷汗浸透。
恐惧还在心底蔓延,可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被时刻护住、遇事只会慌乱落泪的小姑娘。
风雨来袭,她终于学会了自己撑住。
下午课程结束,暮色初垂。
林依依收拾好琴谱书包,独自走进老街,踏入熟悉的面馆烟火。
老K正站在灶台前煮面,炉火暖盛,骨汤翻滚,动作沉稳利落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进门的林依依,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诧异。
往日她从不会独自提前到访。
“怎么这么早放学?”
林依依走到灶台边,声音轻而稳:“中午学校,有人找我了。”
老K握勺的手骤然一顿,眼底瞬间绷紧,周身温和的烟火气瞬间褪去,染上一层冷意。
“谁?”
“四十多岁,戴眼镜,右手虎口有疤。”
短短一句话,让老K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脑海里瞬间炸开那天深夜的画面——
也是这个男人,深夜孤身到访面馆,撕开他二十年身世,告知他是宋佳音失散的亲弟弟,刘氏家族遗落的幼子刘建国。
是知晓所有隐秘、蛰伏多年、布局极深的人。
他竟然把触手,伸到了林依依身上。
老K喉结滚动,声音发紧: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他是铁生哥的朋友,是来帮我的。”
“假的。”老K脱口而出,语气笃定冰冷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依依轻轻点头,眼底没有丝毫懵懂天真,只有历经试探后的清醒。
老K看着眼前骤然长大、骤然沉稳的小姑娘,心底五味杂陈。
赵铁生远赴南疆,以身赴险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。
如今风雨近身,稚鸟被迫离巢,独自迎风成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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