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围城 (第1/2页)
火把的光在废墟边缘连成一线,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夜幕上烫了一道疤。赫连枭站在半塌的石台上,单手按着刀柄,目光从北到南扫了一遍。寒笙骑兵的白氅在东北方向时隐时现,马蹄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听见冰掌铁蹄踏碎碎石的那种独特脆响。南边,南萧的营火纹丝不动,但营盘里有人影在调动——不是进攻阵型,是防御阵型。他们把弩车推到了前排。
两方都还没有发动。但赫连枭知道,不发动不是因为犹豫,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摸清废墟中央到底发生了什么。蓝光柱熄灭得太突然,突然到外围的人一定还在等下一道指令——或者等一个信号。
“韩磐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在。”
“马匹还在吗?”
韩磐朝石墙那边望了一眼。“老赵还守在那儿,刚才蓝光灭的时候马受了惊,但没跑散。”
老赵就是那个留下看马的亲兵。五十出头,是队里年纪最大的,话少得可怜,但养马养了二十年,马在他手里比在人手里还听话。赫连枭点了点头。“带人把马牵到废墟西边的干河床里。那边地势低,火把光照不到。”他抬手指向西侧——那是他刚才判断的唯一缺口,在三方包夹形成之前,西边还有一条窄窄的通道。干河床从博阳泽旧水道延伸出去,两岸长满了干枯的芦苇,勉强能遮住马匹的轮廓。
“巴图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巴图抬起头。他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,骨牌攥在手心里,指节仍然发白,但在听到赫连枭叫他的一瞬间,眼神重新聚了焦。
“寒笙骑兵的编制你熟。看那边,”赫连枭朝东北方向偏了偏下巴,“火把数量大概多少,能估出什么建制?”
巴图眯起眼,盯着那片流动的火光数了数。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,数到一半,脸色忽然变了。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
“白牦尾。”他咬紧了牙,“火把排成三列,每列间距相等,这是白牦尾营的列阵规矩。他们是秦厉的直属亲卫——只听秦厉一个人的命令。”
赫连枭的手指在刀柄上无声地敲了敲。秦厉的亲卫。寒笙皇帝的贴身精锐,横跨曜月高原和芦笙江,出现在南萧腹地的一片废墟里。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。苏勒来天策府可以说是祭司的个人意志,照潼废城的伏击可以说是部落长老的暗中试探。但白牦尾营——这支队伍没有秦厉的手令,连兵部都调不动。
这意味着秦厉从一开始就知道博阳的事。他知道的,可能不比苏勒少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巴图的声音更低了,“白牦尾营的统领叫伊尔图,是秦厉的表弟。这个人我见过两次——一次是在雪山神庙的祭祀大典上,苏勒祭司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轰出了庙门。第二次是在云州边境,他带人屠了一个不听话的部落,男女老少,一个没留。”
赫连枭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和伊尔图有私仇?”
巴图沉默了一息,然后点了头。“那个被屠的部落,是我母亲的部落。”他把骨牌重新挂回颈间,手指触碰到骨牌表面的裂纹时,嘴角抽搐了一下,但声音依旧平稳,“将军不必顾虑我。我分得清旧账和新账。”
赫连枭没有再多说。他跃下石台,带着六人朝西边干河床的方向摸去。博阳废墟的夜间能见度极低,蓝光柱熄灭后,废墟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只有头顶云层残余的暗绿色磷光提供了一丁点微弱的照度。脚下全是碎砖瓦砾,踩上去簌簌作响,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。
干河床在废墟以西半里的位置。河床不浅,大约有一丈多深,两岸的坡壁上长满了干枯的芦苇和低矮的红柳。老赵已经把七匹马全牵到了河床底部,马嘴上套了草料袋,防止它们发出嘶鸣。看见赫连枭带着人摸下来,老赵点了点头,把缰绳递过去。这个老兵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“井那边发生了什么”——他留守河床,看不到废墟中央,但蓝光冲天的时候他看到了,蓝光灭的时候他也看到了。他不问,不是因为不好奇,是因为他知道能说的将军自然会告诉他。
“老赵,”赫连枭接过缰绳,“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“回将军,十一年。”老赵答得利索,声音沙哑得像石磨碾粗盐。
“十一年。打过北鄱,打过流寇,跟我在栖梧蹲过半年的雪窝子。”赫连枭翻身上马,在马上低头看着他,“今晚上可能比雪窝子更凶险。你怕不怕?”
老赵抬起满是风霜的脸,表情几乎没有变化。他说:“将军在哪,老赵就在哪。”然后也翻身上马,从马背上的行囊里抽出一把短弩,架在鞍前,检查了弩弦的张力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,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一百遍。
赫连枭不再多言。他策马沿干河床往西走,六骑紧随其后。河床蜿蜒曲折,两壁越来越高,逐渐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通道。马蹄踩在干涸的淤泥上,声音沉闷而钝,不容易传到远处。走了大约一里地,河床在一处土崖下分了岔。赫连枭勒马,辨认着方向。
地图上,博阳泽的旧水道往西延伸,最终汇入青庭江的一条支流。那条支流的上游方向是山脉,山脉的背后就是拉古山口的余脉——也就是说,只要能摸到上游的渡口,就能从南萧腹地穿插出去,回到天衍的控制范围。但这需要至少三天的时间,而眼下的局势恐怕连三柱香都等不起。东北方向的白牦尾营正在压过来,南边的南萧营盘虽然没有开拔的迹象,但那是在等——等废墟里的情况明朗,或者等白牦尾营先动手。这片废墟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即将收紧的口袋,而他们正站在口袋底。
“将军。”韩磐策马凑近,指了指北边的高坡。坡顶上,一棵被雷火劈断的老松树背后,忽然亮起了一簇极小的火光。火光闪烁了三下——两长一短。然后用同样的频率又闪了一遍。两长一短。停顿。两长一短。
赫连枭认出那个信号的时候,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那是栖梧的专用灯语。两长一短,意思是“自己人,勿击”。
“栖梧的人怎么会在这里?”他低声自语。然后抬手示意所有人熄灭火种,独自策马朝高坡走去。韩磐想跟,被他用眼神按住了。
坡不高,但陡,马只能走到半坡。赫连枭翻身下马,徒步登上坡顶。老松树底下站着一个瘦削的人影,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。人影把灯收了,转过身来,伸手揭开兜帽。
是个女人。年纪在三十出头,五官锐利,眉骨高,嘴唇薄,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旧刀疤。刀疤已经愈合多年,但仍泛着淡淡的粉红色。赫连枭见过这张脸。六年前在栖梧共事过五个月,后来此人被派往北鄱潜伏,一去就是六年。
“卫鸢。”他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卫鸢笑了笑。笑容在那道刀疤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凌厉,但眼神是温和的。她把一个小巧的铜制信筒递给他,信筒上刻着栖梧的树叶标记。“上官帝君让我来。五天前到的,一直在博阳外围蹲点。你不来,我今晚就自己摸进去了。”
赫连枭打开信筒。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,上官云的亲笔,字数不多,字迹沉着有力:“事急,从权。南萧有变,宁远已亲临定陶前线。寒笙白牦尾营五日前出发,目标不明。若博阳确如所图,速撤勿恋。”
他把纸条折叠好,放进袖中。“定陶前线是什么意思?”
卫鸢的表情收敛了几分。她蹲下来,用匕首在泥地上划了一个简略地形。“南萧的兵不只是在废墟南边扎营。定陶城前天夜里已经全面戒严,我的人报说宁远自己到了定陶。没有进城,住的是城外的军帐。随行带了至少两个营的重甲步卒,外加一个弩阵旅——这不是边境巡防的规模。这是攻城战的配置。”
她顿了顿,刀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点了三个点。“更要命的是北鄱。三天前开始,淼清湖的水师全面封锁了寒潭江中游的渡口,所有商船客船一律停航。同时霄州的军屯启动了,辎重车队一批一批地往南萧边境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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