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渊河不是一条河,它上头还骑着一座州 (第2/2页)
他只盯着温九桥的手。
灯路再花,也得有人拨。人一死,灯自然散。
枯槐被剑气压得往后猛弯,温九桥脚下一虚,笑意第一次淡了。他急退,拨灯签连挑三次,槐树后方那条废运灰渠同时传出整齐脚步声。二十多名黑衣人破渠而出,清一色镇门司短刃,位置卡得极毒,刚好封死苏长夜与众人的接应路线。
州里三拨人,竟早在死人路上混成了一锅。
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。
苏长夜却只觉得省事。
省得一个个去分谁是谁的人。
他剑势不收,反而更快,硬顶着侧面压来的三柄短刃斩上树顶。短刃里夹着门气,贴近时像寒钉往皮里钻,换个人至少也要让半步。苏长夜一步都没让,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,剑锋也终于落到了温九桥胸前。
温九桥面色骤沉,半边焦白的脸都绷起来,拨灯签横架。
咔。
签断了。
剑没停。
自左肩斜切到右腹,温九桥整个人几乎被这一剑剖成两半。血没先出来,先露出来的是他伤口里的东西——一盏又一盏嵌在肉里的小灯,密密麻麻,贴着骨头排,像他早把自己活成了一具灯架。那画面看得人头皮直发麻。
沈墨璃低声吐出两个字:“灯奴。”
温九桥嘴里往外涌着血,居然还想笑。他想说断渊关已经先响,想说他们来不及了,想把最后那点恶心人的话也留下。
楚红衣不爱听。
短剑自他嘴角捅进去,直接搅断了后半截舌头。温九桥喉咙里只剩一阵含糊的漏风声,眼里的神采却还没散,像只死透前还想咬人的灯鬼。
苏长夜抬手再补一剑,把他整颗头钉进枯槐树干。
这下彻底安静了。
可坡下那些黑衣人没散,反而一齐发疯似的往前扑。像他们压根就没打算活着回去,只想把苏长夜等人拖在这里,拖到上游那边先开口子。陆观澜最不怕这种不要命的,惊川枪一记狠过一记,打得坟岗土石乱飞。可这些人身上都藏着暗手,断腕能炸灰,断腿能放线,甚至有人胸口里埋着一截细骨钉,临死还想朝苏长夜眉心弹。
姜照雪眼尖,抬手先把那根骨钉抄住。
骨钉外层刻着镇门司纹,里芯却嵌着九冥字符。
她脸色一沉,把钉子递给苏长夜。
“不是单一条线。”
“镇门司里已经埋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长夜把那枚骨钉收入袖中,“所以更得快。”
再拖,拖来的就不是这一坡死人。
是整个州的牙。
众人顺着废运灰渠逆行而上。渠壁两侧还残留着很多年前运灰人凿出的脚坑,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已经被新近的靴底蹭亮,显然州里的人比他们更早从这里往返。半路上他们看见了三具被割喉的驿卒,尸体被胡乱塞进石缝,血都没干透;还看见一辆翻在沟底的药车,车上药桶全碎了,流出来的却不是药,而是用来养骨线的黑浆。
越往上,黑河城昨夜那股腥甜病气便越淡。
风开始发硬,山也拔起来了。
到了断坡高处,众人才第一次看清沉渊河真正的样子。它根本不像一条单独往前走的河,更像一道从州腹上剖开的旧伤口。主河是最深那一道,沿途又有废井、旧沟、药渠、埋骨线从四面八方汇进来,像无数细小血脉把整个天渊州往这道伤里漏。
黑河城不过是这条大伤口尾端一块发烂的痂。
沈家守住一城,顶多算替整座州挡住最脏的渗血。
“难怪沈墨川守得像条快断的狗。”陆观澜喘着粗气,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谁守这种地方,谁都得掉半条命。”
“他守的从来就不只是黑河。”沈墨璃望着远处层叠旧沟,声音发寒,“州里若真愿意堵,早堵住了。可他们更喜欢让下面慢慢烂,烂到需要他们的时候,他们就能顺手把整条河一起接过去。”
萧轻绾低头看河图,指尖在其中一个古老印记上点了点。
“镇渊府。”
“断渊关在它前面。”
“若那边先响,黑河昨夜这一战只算拔掉一截烂齿。”
苏长夜没应声。
他正看着更远处的山脊。
天快亮了。远天的灰白被一道极细的血色猛然刺穿。那光柱不高,却直得像针,硬生生从群山背后扎进天幕。隔得这么远,众人都能感觉到地底那股若有若无的门压在往这边推。
沈墨璃脚步猛地一停,眼底寒意一下沉到底。
“断渊关。”
“那边提前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