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原上,没有一根骨是白的 (第2/2页)
傍晚时分,他们终于看见了葬王台的轮廓。
那不是一座突兀高起的台,反而更像一只倒扣在原下的大碗,把四周地势都缓缓拖成弧。中心略高,四野微低,边缘密密麻麻立着许多残断石柱与骨桩,像很早以前这里曾有过一圈祭场,后来被砸烂,只剩骨架还扎在风里。
苏长夜站在一处高坡上远望,胸口那块断剑铁片忽然热了一瞬。
南阙还没出现。
可这地方本身,已经先把一种极沉的旧气压到了众人肩上。
陆观澜吐出口浊气:“我现在算明白了,为什么这地方叫葬王台。这里不像埋过一个王,倒像埋过一批。”
苏长夜没答。
他只是盯着台中央那片发黑的低凹地带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那里,像有某样东西,在等他们靠近。
第二夜宿在原边残碑林时,众人还听见地下传来过一阵极闷的空响。
声音像很远处有巨石沿着长洞滚过,一圈一圈传上来,最后在骨地下面化成低沉回音。那一声之后,原上的风竟短暂停了片刻,连篝火都像被谁用指尖按住。没人说话,却都明白,葬王台下面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空洞。
等到第三日再往前,许多半埋在地里的骨片开始带上人工切削过的痕迹,有的像台阶边沿,有的像祭槽残角,还有些干脆刻着已经磨得看不清的旧纹。白骨原越往里,越不像天然形成,反倒像某场大战之后,有人把一整片祭场和坟场都一块埋进了地下,只留出最上面这一层脏骨盖子。
苏长夜蹲下身,用手指刮开一块发黑骨面上的厚灰,下面果然露出几道极浅的刻痕,像被人用兵刃匆匆划过。痕迹太旧,已认不出字,只剩一种慌忙里仍想留下些什么的劲。白骨原越走越像一张被时间压平的旧纸,很多东西看着没了,其实只是埋得更深。
众人沿着葬王台外缘缓慢下切时,脚下骨层不时发出细密脆响,像踩在很多张早已风干的嘴上。没人说话,只有风和骨声一路陪着,把那股往下走就是往旧事里下沉的感觉,压得越来越实。
葬王台还没真正张嘴,众人却已经能听见它在地下喘气。
而众人要去的,就是那口正在地下喘气的旧坑正心。
苏长夜抬头看着葬王台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沉地势,忽然觉得这地方像一只半埋在土里的眼,盖着骨,闭着皮,却已经从缝里先把他们看住了。
风里已经全是坑底的味。
众人越靠近台心,越觉得自己像在顺着一口早已挖好的死人井,往下走。
而坑底,多半已经在等。
而且等得很久了。
风都发黏。
像埋过很多年没散的血。
很腥。
骨原风一吹,像有许多旧血正从地底慢慢返潮,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腥,仿佛脚下随时还会渗出更黑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