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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容善:永乐家书 第七章 会试

第一卷 容善:永乐家书 第七章 会试 (第1/2页)

二月初八,会试前一日。
  
  容善醒得很早。通铺里已经有了动静——有人把考篮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,再一件一件放回去;有人在磨墨,磨了又磨,研得太浓了兑水,兑了水又觉得淡;有人坐在铺位上,手里握着笔,在膝盖上虚画着。没有人说话。那种沉默不是安静,是声音被压在喉咙下面,偶尔从谁的咳嗽里漏出来一点,又迅速被按回去。
  
  王贤的考篮比容善的大了一倍。他把艾草塞进去,又把干粮塞进去,最后还试图把一床薄被也塞进去,那篮子被撑得吱呀作响。郑俭缩在角落里,默默用那块缺了角的砚台磨墨。磨好了,把墨汁倒进一个小瓷瓶里,塞紧,放进考篮。又磨一砚,又倒进去。他的动作很慢,就像他每天在通铺角落里抄书时一样慢。
  
  容善想起昨晚他把郑俭手稿上那些批注逐条抄进自己的经义册子里。那些批注不是什么高深的见解,是一个读了十余年八股文的人,把自己走过的弯路一条一条标出来,让别人不用再走。他把手稿合上时,听见郑俭在铺位那边轻轻翻了一页书,和每天晚上一样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  
  午饭后,他们在客栈院子里集合。
  
  王贤站在容善旁边,平时那张说个不停的嘴此刻紧紧闭着。周瑾站在院门处,身形笔直,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。郑俭缩在角落里,考篮的竹柄用粗布缠了好几道。赵寅从前面回过头来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走吧。”就两个字,和客栈里每次有人要去贡院时一样。
  
  几十个举子鱼贯而出,沿着巷子往贡院方向走去。巷子里的脚步声密集而低沉,像闷雷碾过地面。黑暗中看不清人脸,只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背影往前移动。远处,其他巷子里也有举子在往外走,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,渐渐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。
  
  贡院到了。丽正门外,江东书院旁的贡院,是洪武初年以北城演武场改建的。容善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,抬头望去,贡院的围墙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峭壁。举子们按省份排成长队,吏员逐一核对每人的姓名、籍贯、三代。搜检在这个阶段只是例行查看。
  
  容善排在广东的队列里。前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举子,头发已经花白,登记时声音很轻:“广州府香山县,周德,年四十三。”吏员核对册子时,他揪着衣角站着,手指在衣襟上来回蹭。容善想起容德——父亲大概也是这样,在香山县学的巷子里走了一辈子。轮到自己时,他报了名字,声音平稳。
  
  领到一盏小油灯,被领进号舍。三面砖墙,头顶是瓦,脚下是夯土。面阔约三尺,深约四尺。他把两块木板架好,把考篮放在墙角。坐下来之后,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三尺见方了。
  
  这天晚上,他在号舍里没有睡。不是不困,是脑子里那些背过的经义、拆过的程文、郑俭手稿上的批注,一句一句地自己冒出来。他把它们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隔壁的灯也亮着。整条巷道里,无数盏油灯在寒夜中明灭,像一条没有声息的河。
  
  二月初九,丑时三刻。
  
  贡院内响起第一通鼓。号舍里的油灯被逐一拨亮。容善慢慢坐起,清点物品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——平稳的,不急不缓,和在客栈里每天早起时一样。
  
  黎明时分,严格搜检开始。
  
  搜检官的手在每一个举子身上从头到脚地摸过去——衣领、袖口、腰间、靴筒。考篮里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来,笔管要被拧开,砚台要被翻过来,干粮要被掰开。一个举子的考篮被搜出一张写满小字的纸片。搜检官举到灯笼前看了看,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:“带走。”两个兵卒上前,一人一边架住他,拖了出去。人群里一阵骚动,又迅速归于沉寂。
  
  搜检官的手在容善身上移动。那只手收了回去。“进去。”
  
  容善提起考篮,走进号舍。他把木板重新架好,坐下。整条巷道忽然安静下来,像是所有人都把呼吸压到了最低。
  
  天渐渐亮了。明远楼上传来一声鼓响,震碎了晨曦的寂静。考题被差役举着木牌,沿着号舍的巷道缓缓走过。容善探出头,看清了木牌上的字——
  
  第一场,四书义三道,五经义四道。
  
  四书题三道:一、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二、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”三、“禹,吾无间然矣。”
  
  容善的目光停在第三道题上。他在通铺里听孙懋为这个“间”字跟人争过——朱子注为“罅隙”,孙懋偏说可以解作“非议”。那时周瑾只说了两个字:“你写。”现在真轮到他写了。
  
  他不写“非议”。他写得规规矩矩。朱子注说“罅隙也”,他就把“罅隙”二字规规矩矩地嵌进承题,让考官一眼能看见朱注的影子。他不是孙懋。他只知道他要把能写的都写了,把知道的都落在这张纸上。
  
  他提起笔。号舍里很静。静得只剩下磨墨的声音——他的墨,隔壁的墨,整条巷道里无数方砚台上同时响起的磨墨声,沙沙的,像一片细雨落在瓦上。他听着这片声音,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。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——他从来没有真正准备好。是因为他终于坐进了这里。那些在通铺上度过的清晨和深夜,那些揉成一团又一团的废纸,郑俭手稿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所有的一切,都是为了坐进这间三尺见方的号舍,面对这张木牌上的几行字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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