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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六章 两个人的秘密

## 第六章 两个人的秘密 (第2/2页)

“那你站好。”她举起手机。
  
  这次她没有躲,没有害羞,没有因为被他的目光看得耳朵发烫而低下头。她站在食堂的窗户前,阳光从身后照过来,在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。
  
  “拍了。”
  
  “咔嚓。”
  
  那张照片拍得很好——构图稳,光线准,对焦实。比他在梧桐树下拍的那张好多了,比他在食堂门口拍的那张也好多了。因为他站在镜头前,她站在镜头后。他的脸上带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平时的清冷疏离,不是微微翘嘴角的克制,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、完整的、坦然的、像一个人终于被看到了、终于不需要再隐藏什么的笑。
  
  她把相册翻到第一页,看到了三年后的今天。
  
  两张照片——第一张是柯基犬,是她在路上看到随手拍的;第二张是食堂菜单,是她在纠结吃什么的时候拍的;第三张是琴谱,是她在练新曲子的时候拍的;第四张是赵小棠敷面膜翻白眼,是她在宿舍无聊的时候拍的;第五张是晚霞,是她在琴房练完琴推开窗户看到的那片美得不真实的天空;第六张是今天的第一张——他站在食堂门口的照片;第七张是今天的第二张——他站在窗户前的照片。
  
  只有两张。但比一张好。一张是“我注意到你了”,两张是“我想记住你”。
  
  她满意地锁了屏,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  
  她发现他正看着她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看不出情绪的注视,而是一种更专注的、更用力的、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眼睛里、存进某个不会丢失也不会过期的地方的目光。
  
  “怎么了?”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  
  “没有。”
  
  “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?”
  
  “因为你在拍我。你第一次主动拍我。”
  
  邱莹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帆布包的带子,把他看她的那个眼神藏进心里最深处的一个抽屉里,关上,上了锁,但没锁死。
  
  这天是周六。他们没有课。从食堂出来之后,李浚荣没有说要去哪,邱莹莹也没有问。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地走,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。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、像在说什么秘密的声响。
  
  走到琴房楼下的时候,邱莹莹停下来。
  
  “我想上去练会儿琴。”她指了指三楼,“你陪我?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琴房的走廊上有人在练音阶,从最低音爬到最高音,又从最高音滑到最低音,像一只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小猫。
  
  邱莹莹推开315的门,李浚荣跟在她身后。她坐下来翻开琴盖,他把那把折叠椅从角落里搬出来,放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,坐下来,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书,摊在膝盖上。
  
  她看着他把书翻开的那一幕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。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很多次——她弹琴,他看书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。好像这个画面不是今天才开始的,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,只是她一直不知道,现在才看到。
  
 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。
  
  凉的。夏天的琴键不是凉的,是被空调吹得凉凉的,还是自然的那种温度正好的凉?她没有深究,只觉得指尖触到琴键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。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,锚落下去,抓住了水底的泥沙。
  
  她没有弹肖邦,没有弹李斯特,没有弹任何一首正在准备比赛的曲子。她弹了一首很久没有弹过的、简单的、像童年一样干净的曲子。
  
  舒曼的《梦幻曲》。
  
  这首曲子她很小的时候弹过,那时候不懂什么是“梦幻”,手指在琴键上一个一个地按,像在数星星,一颗一颗地,数到睡着了都不知道。现在她懂了——梦幻不是“梦”,不是“幻”,而是一种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的状态。你知道你在哪里,知道谁在你身边,知道阳光正从哪个方向照进来、空气里有哪种味道、旁边翻书的声音是什么频率。但你不愿意完全清醒,你想就那样待着,在那个刚好能感知到一切但不想做出任何反应的、懒洋洋的、像泡在温水里的状态里待着。
  
  她弹得很慢,把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很长。琴声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,立式钢琴的音色不够华丽,但足够温暖。舒曼的旋律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,不急不躁,不慌不忙,从她的指尖出发,穿过琴键、穿过空气、穿过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,一直流到他的耳朵里。
  
  他翻书的声音停了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她,她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他停下来了,因为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从“偶尔”变成了“一直”。
  
  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,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没有放下。
  
  琴房里安静了。走廊上练音阶的人也停了,不知道是练完了还是在休息。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下来,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、他的呼吸声、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的嘀嗒声。
  
  “李浚荣。”她没有回头。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你为什么总是在我弹琴的时候停下来?”
  
  “什么停下来?”
  
  “翻书。你看书的时候会一直翻页,但我在弹琴的时候你就不翻了。你停下来听我弹琴。”
  
  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  
  “因为你的琴声比书好看。”
  
  邱莹莹的嘴角翘了起来。她还是没有回头,因为一回头他就会看到她笑,一笑耳朵就会红,一红就会被看出来。她不想每次都被他看得透透的。
  
  “那书呢?书不看了?”
  
  “等一下再看。”
  
  “等一下是什么时候?”
  
  “等你弹完。”
  
  “我要是弹一下午呢?”
  
  “那就不看了。”
  
  “论文呢?论文不写了?”
  
  “不写了。”
  
  “期末考呢?期末考不考了?”
  
  “不考了。”
  
  “挂科怎么办?”
  
  “挂就挂了。”
  
  邱莹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。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,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书,书翻开到某一页,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——在她身上。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、看不出情绪的平静,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小团火,不烈,不旺,但恒温。像一座休眠了很久的火山,你以为它已经死了,但它一直在燃烧。
  
  “李浚荣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”
  
  “什么?”
  
  “你喜欢我什么?”
  
  李浚荣看着她——不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在思考,而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一下,需要缓一缓的那种停顿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他把那本厚厚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,双手交叠放在书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  
  “你要听真实的答案,还是要听好听的答案?”
  
  “真实的答案是什么?好听的答案又是什么?”
  
  “真实的答案很长。好听的答案很短。”
  
  “那先听短的。”
  
  “你是光。”
  
 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  
  好听的答案很短,只有三个字。但“你是光”不是“我喜欢你的才华、喜欢你的善良、喜欢你的笑容”——那些都是具体的东西,可以被列举、被描述、被分析。“你是光”不是一个具体的、可分析可拆解的答案,而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,你看着他,你觉得他在发光。
  
  “那长的呢?”
  
  “你要听?”
  
  “要。”
  
  李浚荣把书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站起来。他走到她面前,在她面前蹲下来,蹲在琴凳旁边,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和她的视线平齐。
  
  “三年前的附中礼堂,你在台上弹《野蜂飞舞》。前半段你弹得很好,好到我在想‘这个女生好厉害’。后半段你乱了,台下有人笑,你没有停下来,继续弹。弹完了,鞠躬,跑下台。”
  
  他顿了一下。
  
  “我跟着你跑下台——不对,不是跑,是走。我走得很快。在走廊上找了你很久,找到最里面那间琴房的时候,你蹲在门后面哭。你哭得很凶,肩膀一直在抖。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你,你接过去了。拆糖纸的时候拆了好几次,因为你手太抖了。
  
  你吃了糖,跟我说‘哥哥,等我以后弹好了,你再来看我好不好’。我说‘好’。
  
  你关门了。我走了。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来了。”
  
  邱莹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呼吸:“为什么停下来?”
  
  “因为我在想——我会再来看你的。”
  
  他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,不是泪光,是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、终于可以涌出来的、像泉水一样清澈的光。
  
  “从那天开始,我开始注意你。这个‘注意’不是一天、两天、一周、两周——是一场演出接一场演出,一次上台接一次上台。从附中到大学,从小礼堂到大剧院,从肖邦到李斯特、德彪西、舒曼。你在成长,我在看。我看着你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能在两千人面前弹《野蜂飞舞》的演奏者。看着你在台上发光,看着你在后台哭。看着你笑、你紧张、你低头、你抬头。”
  
 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  
  “你问我喜欢你什么。我喜欢你弹琴的时候会发光。喜欢你哭的时候不会忍着。喜欢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抖、擦眼泪的时候用手背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喜欢你吃草莓糖要嚼七下,喝牛奶要咬吸管,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。
  
  喜欢你——因为你是你。不是因为你是那个弹钢琴的邱莹莹,不是因为你站在台上发光。是因为你在琴房里哭的时候,我想给你一颗糖。这个念头从三年前到现在,没有变过。”
  
 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  
  她没有用手背去擦。她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人——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盛满了光。
  
  “李浚荣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你说了好多。”
  
  “你说想听长的。”
  
  “我没让你说这么长。”
  
  “说到一半停不下来了。”
  
 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,从琴凳上滑下来,蹲在他面前。两个人面对面蹲着,膝盖几乎碰到膝盖。琴凳在旁边,折叠椅在旁边,钢琴在身后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上。
  
  “那我也说一个长的。”她说。
  
  “好。”
  
  “三年前附中的琴房里,你给了我一顆糖。草莓味的,五毛钱一颗。我吃了,嚼了七下,咽下去了。你走了之后,我把糖纸叠成了一个小方块,放在琴谱的第一页。每次上台前都会看一眼。我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你长什么样,不知道你的名字。但我记得你的声音、你的语气、你说的那句‘会’。”
  
  她停了一下。
  
  “后来每次上台,我都会往台下看一眼。我不知道自己在看谁,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。但我知道,如果那个人来了,他会坐在一个我看不到但他在的地方。不是第三排,不是最后一排,不是观众席的任何位置。是一个我想不到但他一定在的地方。
  
  迎新晚会那天,你站起来了。从第三排,靠中间的位置。全场两千多个人,只有你一个人站着。我看到你了。不是看清了——太远了,灯光太亮了,我近视。但我看到你了。站起来的那个人,戴着金丝眼镜的那个,在白衬衫外面套了深灰色西装的那个。他的耳朵尖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粉色,像一颗还没完全熟透的草莓。
  
  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
  
 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她一根一根地握过去,从大拇指到小拇指,温热的皮肤贴着微凉的皮肤,像春天贴着冬天。
  
  “李浚荣,”她说,“你没有在台下等我三年。我也在等你。”
  
 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琴房的地板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。那些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,像一群在跳舞的小精灵,跳着一种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舞步。
  
  他们蹲在地上,膝盖碰着膝盖。不知道是谁先动的——也许是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一下,也许是他倾斜了身体的重心。两个人的额头靠在了一起。鼻尖碰着鼻尖。
  
  “你哭了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
  
  “嗯。”她的声音带着鼻音。
  
  “哭什么?”
  
  “不知道。开心。想哭。想抱着你哭。”
  
  “那你哭。”
  
 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怀抱很紧。紧到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,能听到他的心跳声。咚、咚、咚。不快,不慢,像一首稳定的、不需要节拍器的、纯粹靠本能驱动的曲子。
  
 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琴房的这头移到那头。琴房外面有人走过,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,由远及近又由远。没有人敲门。没有人知道这间小小的琴房里,有两个人蹲在地上拥抱。
  
  她哭够了,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  
  “李浚荣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你把我的照片放在哪里?”
  
  “钱包里。”
  
  “我要看。”
  
 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打开。钱包里层有一个透明的卡槽,通常用来放身份证、学生证、最重要的卡片。他的卡槽里放着一张照片——不是她送他的那张,不是木质相框里、在阳光里穿着奶白色毛衣的那张。是另一张她没见过的。照片里,她站在琴房的窗户前,背对着镜头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。她的头发散着,披在肩膀上,有几缕被光照成了浅棕色。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,她的身体是放松的,肩膀微微下垂,一只手搭在窗台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  
  “这张什么时候拍的?”她的声音哑了。
  
  “你选琴房那天。你站在315的窗户前,往外看了很久。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,但我拍下来了。”
  
  他看着邱莹莹,眼神平静而专注。
  
  “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。因为这张照片里的你,还没有看到我。但我在看你。”
  
  邱莹莹把照片从卡槽里抽出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是他的笔迹——小小的,很密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怕褪色,又像是怕她看不清。
  
  “我知道你会看到我。所以我等。——L”
  
 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。她把照片贴在自己胸口,像护着一样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  
  “李浚荣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你还记得我说要送你什么生日礼物吗?”
  
  “记得。你说要送我一个‘我’。”
  
  “那你还要不要?”
  
  “要。”
  
  “那你拿着。”她把那张照片放回他的钱包里,合上钱包,塞进他的口袋里,拍了拍,像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。“这是‘我’。十六岁的‘我’。在315的窗户前,还不知道有人在看我的‘我’。你早就有了,你现在只是在等我给你。”
  
  她笑了一下,泪珠还挂在睫毛上,在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  
  “我给了。”
  
  (第六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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