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江壶 (第2/2页)
所谓万千之相,各不相同。
但唯一相同的是,他们现在全都盯着脚下的白狐玖。
……
山下的村子叫金桥。
离金山寺不过三里地,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抬头就能看见山顶的飞檐。
平日里这个时候,炊烟该起了,村妇该蹲在溪边洗衣裳,老牛也该牵着犁下地了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他们放在手上的活路,全都忧心忡忡的看向远方的金山寺。
天变金的时候,老张头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旱烟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,烟杆从手里滑落,磕在石板上,火星子溅了一脚背。
他顾不上烫,站起来就往打谷场上跑。
打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十几个,几十个,陆陆续续从各家各户涌出来。
没人敲锣,没人喊叫,都是自己跑出来的。
金山那个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将整个山头都照的金灿灿一片。
彷如成了一座真的金山。
看着就是像菩萨把一整缸黄金融成的水倒在了山头一样。
有人跪下去了。
是个老妪,白发苍苍,跪在打谷场的硬泥地上,双手合十,嘴唇哆嗦着念阿弥陀佛。
又有人跪下去,又有人,一个接一个,膝盖磕在泥地上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
“佛祖显灵了。”有人在发抖。
人群里有人指着山顶,他的眼神比别人亮一些,“你们看,那云上有人。”
祥云一层一层往外翻,云头上密密麻麻坐着人影,小的像芝麻,端端正正地排成圆阵。
眼力好的年轻人趴在山道上仰头看,说能看见云层里若隐若现的梵文,一行一行往下淌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没人回答他。
……
山道边有刚从乐安县赶来的货郎,挑着担子,扁担都忘了放下,仰头看着山顶。
因为还是晨间,阳光并不明显。
而那佛光,便成了方圆数十里内最亮眼的景观。。
他想到乐安县城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白家娘子,又想到传得沸沸扬扬的西门捕头案。
那白家娘子被抓进大牢那几天,有人说她是冤枉的,也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。
当时他嗤之以鼻。
现在他也不敢这么想了。
昨日他听说金山寺的和尚在乐安县抓妖,去的还是那白家娘子家。
今日金山寺就出了这阵仗。
种种传言,很可能是真的。
货郎拿出一本空白的簿子,将这一幕给记下来,他别的爱好不多,就喜欢记一些志怪趣闻。
……
“阿弥陀佛!”
慧海脚下生出一朵祥云,也飞到了天空之中。
他的声音悠悠传下来,苍老而威严,像一口古钟在云层里震响,“妖孽,你已陷入我金山寺护山大阵。”
“取出内丹,贫僧可放你一条生路。”
被打杀了那么多弟子,哪怕是他心中也不由生出金刚怒气。
白狐玖站在圆心。
玄黑布裙上的鎏金丝线被佛光映的闪闪发光,散落的白发也被染成金色。
她抬起头,那双金色竖瞳穿过层层祥云,直直看向慧海。
“哼!你若不还我相公……”
白狐玖身上漆黑妖气暴涨,杀意弥天,“应是我不给你们生路。”
“执迷不悟!”慧明胖大的身形从祥云上站起来,指着白狐玖怒喝,“你这妖狐,杀孽滔天,还毁我山门,今日定不留你!”
白狐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三千僧侣端坐祥云之上,齐声诵经。
梵唱化作实质的金色波纹,一圈一圈地往圆心压去。
白狐玖脚下青石已经因为承受不住压力,全都碎成石渣。
慧海再次开口:“施主,你可曾想过,你之执念,对于你相公来说,就是桎梏?”
“何不放在执念,从此……”
白狐玖怒喝:
“死秃驴,我与我相公本来两相恩爱,生活的好好的,是你们非要多管闲事!”
“现在居然还劝我放下执念?!”
“我看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是嫉妒我相公,嫉妒疯了!非要拆散了我们不可!”
“女施主。”一道更苍老的声音从高处的祥云上传来。
那是一个白眉垂到肩头的老僧,盘膝坐在祥云之中,双手结印,“你身上煞气之重,为贫僧平生仅见。”
“即便江小施主与你两情相悦,他也承受不住你的侵害,何况人妖殊途,放下执念,各自归去吧。”
“天道不容?”
白狐玖仰头看着那白眉老僧,“天道容不容我不管,但我现在只想送你们去见天道。”
说完,白狐玖身上的妖气便如火山喷发,直冲云霄。
那金色的云层中逐渐被一抹黑色取代。
慧海一脸凝重。
这等妖气,怎么可能是一个金丹期的妖怪能释放出来的?
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心里冒出,这白玖,是元婴期大妖。
只是某些原因境界跌落而已。
慧海立刻传音给白眉僧人:“师兄,这狐妖很可能是元婴期,得尽快降服。”
白眉僧人早已了然,如若不是元婴期的大妖,如何能破他师弟慧海的金光罩,还能将渡厄禅杖给毁了。
所以他早就准备好应对。
金山寺数百年的香火法力,哪怕是正常的元婴期也能镇压。
更何况还是一个境界跌落的白玖。
白眉僧人,双手结印,一个卍字浮现,“众弟子,随我诛妖。”
诛妖两字落下,慧海再次传音:
“等等!”
他急问道:“师兄,念她修行不易,取她内丹即可,何须杀她?”
白眉僧人漠然说道:“师弟,你看不清这狐妖的妖气有多么暴烈吗?只怕这狐妖是从外域逃窜过来绝世恶妖。”
“今日不杀她,难道要等她以后恢复过来再找我们报仇吗?”
慧海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狐妖喜报恩,也最善记仇,今日取她妖丹,难说日后不会再杀上来。
寺内只有师兄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,且大限将至。
真要因今日放过,给以后埋下一场祸根?
慧海不再多说。
白狐玖再次爆发出巨大妖气,同时心中焦虑,但并非这些秃贼的什么杀招。
而是江寻。
她感觉到,她留在江寻体内的本源正在变弱。
梵音垂落变成金色的锁链,将白狐玖困住。
同时巨大的佛像正在成型。
白狐玖知道,此番就算把江寻带走,他也不可能变回成以前那样。
只要江寻没有恢复记忆,那他就是一个凡人。
是凡人,他就会怀疑,会害怕。
白狐玖要让江寻真正爱上她。
而爱就不该存在其他杂质。
她装作被压制的模样,单膝跪在地上,嘴角溢血,她用灵力包裹声音,大喊道:“江壶!你真的不管你的孩子了吗?”
声音彻亮,传荡在金光梵音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