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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薛成的忏悔

第199章 薛成的忏悔 (第1/2页)

阴路出口合拢之前,柳禾听见身后传来最后一声震动。
  
  那声音隔着层层黑石,沉闷得像一声叹息。
  
  她没有回头。
  
  五个人沿着残破的白米路向上爬。陆砚伤得最重,右臂几乎失去知觉,皮肤下还残留着一缕缕黑气。贺青扶着他,赵铁走在最前,用刚刚恢复些许力气的鬼臂撞开堵在路上的碎石。
  
  宋梨走在柳禾身边。
  
  断亲剪已经合不上了。
  
  两片剪刃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黑红命线,那是她从无面阴神身上剪下来的最后一道因果。命线不断扭动,想沿着剪柄钻进她的手。
  
  宋梨只能用布条一层层缠住。
  
  谁也没有说话。
  
  贺远山死了。
  
  沈知夜也没能回来。
  
  神井虽已封住,可压在众人胸口的东西并没有随着阴路一同消失。
  
  走到最后一段石阶时,陆砚忽然停下。
  
  贺青侧过脸。
  
  “怎么了?”
  
  陆砚抬头看向上方。
  
  石阶尽头透着一线灰白天光。光里夹杂着雨声,还有一道极弱的呼吸。
  
  “上面有人。”
  
  贺青的手按住刀柄。
  
  赵铁已经挡在最前面。
  
  他抬起鬼臂,一拳砸开封住出口的石板。
  
  轰!
  
  碎石向外翻飞。
  
  冰冷雨水灌入阴路。
  
  赵铁翻身爬上井沿,正要动手,身体却猛地停住。
  
  “老薛?”
  
  薛成跪在井边。
  
  他身上的掌事官袍已经被雨水浸透,左肩到胸口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。伤口没有流血,里面塞满发黑的镇魂香灰。
  
  他右手握着一柄断刀。
  
  刀尖插进泥土。
  
  像是靠着这把刀,他才能勉强跪稳。
  
  在他身后,躺着十几具尸体。
  
  有阴祠会的人,也有夜巡司的巡人。
  
  更远处,后井所在的院落已经彻底塌了。镇魂阵的石柱东倒西歪,地面布满黑水冲刷过的痕迹,雨落在上面,泛着一层腥臭的泡沫。
  
  薛成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活着的人。
  
  他看见赵铁,眼神动了一下。
  
  “出来了?”
  
  赵铁没有回答。
  
  他回头将宋梨和柳禾拉上来。
  
  贺青最后一个走出阴路。
  
  薛成看见贺青,视线落在他刀柄上的半块夜巡令上。
  
  令牌烧得焦黑。
  
  只剩一个模糊的“贺”字。
  
  薛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  
  “司主呢?”
  
  没有人回答。
  
  雨水打在瓦砾上。
  
  过了片刻,贺青道:
  
  “入井了。”
  
  薛成握刀的手骤然收紧。
  
  “沈老狗呢?”
  
  柳禾抱着只剩封皮的阴事簿,轻声说:
  
  “燃了真名。”
  
  薛成闭上眼。
  
  他跪在那里,许久没有动。
  
  陆砚从贺青身边走出。
  
  他每走一步,井下残留的阴气便沿着伤口向外渗。宋梨想扶他,被他轻轻挡开。
  
  “外面怎么样?”
  
  薛成睁开眼。
  
  “阴祠会想开后井。”
  
  “我带人拦了一次。”
  
  他说得很平静,仿佛身后那些尸体与肩上的伤都不值一提。
  
  “没拦干净。”
  
  “还有三个人逃了。”
  
  “执灯人呢?”陆砚问。
  
  “死了。”
  
  薛成看向陆砚。
  
  “至少这具身体死了。”
  
  “他被井里的东西抽走魂灯,临死前只剩一张皮。我用镇魂刀烧过,灰也撒进阵眼了。”
  
  陆砚没有追问。
  
  执灯人这种人,不会轻易把真身放在靖安。死在这里的,多半只是一具借灯行走的躯壳。
  
  可阴祠会在靖安布下的局,终究还是破了。
  
  后井被封。
  
  无面阴神沉入阴路。
  
  执灯人的分身也被毁掉。
  
  这一战,他们赢了。
  
  只是没有人觉得高兴。
  
  薛成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后井上。
  
  井口已经闭合。
  
  那些从阴事簿中飞出的名字没有完全消失,而是化作一道道细小刻痕,爬满井沿。
  
  雨水落进刻痕,泛起微弱的墨光。
  
  最上方刻着两个名字。
  
  贺远山。
  
  沈知夜。
  
  薛成盯着那两个名字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  
  他想站起来。
  
  膝盖才离开地面,身体便向前栽去。
  
  赵铁下意识伸手。
  
  薛成却用断刀撑住身体,重新跪稳。
  
  “别扶。”
  
  赵铁皱眉。
  
  “你伤得不轻。”
  
  “死不了。”
  
  “你再跪一会儿就不好说了。”
  
  “我说了,别扶。”
  
  薛成抬起头,声音忽然重了几分。
  
  赵铁的手停在半空。
  
  他看了薛成一眼,最终还是收了回去。
  
  薛成跪的不是他们。
  
  也不是贺青。
  
  他跪的是井。
  
  是井下没能回来的人。
  
  陆砚走到井边。
  
  黑棺钉被他握在手里,钉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尾端。贺远山的命火沉入井中以后,只在钉上留下了一点米粒大小的白痕。
  
  沈知夜的魂光则缠在白痕旁边。
  
  像一笔没写完的墨。
  
  薛成看着那枚钉。
  
  “井下的东西,封住了吗?”
  
  “封住了。”
  
  “多久?”
  
  “不知道。”
  
  陆砚没有说只要名字还在,井就不会开。
  
  世上没有永远不破的封印。
  
  名字会淡。
  
  人会忘。
  
  就连阴神也能从死了千百年的旧规矩中重新醒来。
  
  柳禾封住的不是永远。
  
  只是替靖安争来一段可以喘息的日子。
  
  薛成点了点头。
  
  “够了。”
  
  他把断刀从泥里拔出来,横放在膝前。
  
  刀身映出他的脸。
  
  不过一夜,他像老了十岁。
  
  鬓角已经全白,眼窝深陷,脸上那道旧疤被雨水泡得发红。
  
  贺青站在他身后。
  
  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  
  不是询问。
  
  薛成低头看着断刀。
  
  “知道什么?”
  
  “知道阴祠会要用陆砚开井。”
  
  薛成沉默了。
  
  贺青握住镇魂刀,刀柄上的半块令牌轻轻撞击刀鞘。
  
  “你在阵眼里换过镇魂符。”
  
  “后井第一次松动时,你把我们调去了城西。”
  
  “陆砚被带入阴路那晚,夜巡司西门没有守卫。”
  
  “这些都是你的安排。”
  
  赵铁猛然转头。
  
  “老薛?”
  
  柳禾也看向薛成。
  
  只有陆砚没有露出意外。
  
  从井下见到执灯人开始,他便想通了其中几处不对。
  
  阴祠会在靖安经营多年不假,可夜巡司不是一座任人出入的空宅。
  
  后井更是镇魂阵最重要的阵眼之一。
  
  没有夜巡司内部的人接应,执灯人不可能把这么多东西送进来。
  
  这个人地位不能太低。
  
  还必须了解靖安所有巡人的调动。
  
  薛成是掌事。
  
  他恰好都有资格。
  
  赵铁冲上前,一把揪住薛成的衣领。
  
  “你放他们进来的?”
  
  薛成没有反抗。
  
  “是。”
  
  赵铁的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。
  
  砰!
  
  薛成向一旁倒去,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。
  
  赵铁没有停。
  
  他拽起薛成,又是一拳。
  
  “你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?”
  
  砰!
  
  “贺司主死在下面!”
  
  砰!
  
  “沈老狗连魂都没剩下!”
  
  第三拳还没落下,贺青抬手扣住赵铁的手腕。
  
  赵铁回头怒吼:
  
  “你拦我?”
  
  “让他说完。”
  
  贺青的声音很冷。
  
  冷得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  
  赵铁胸口剧烈起伏。
  
  片刻后,他松开手。
  
  薛成摔回泥水里。
  
  他没有擦脸上的血,只用手撑住地面,一点点重新跪直。
  
  “是我放阴祠会进来的。”
  
  他道。
  
  “也是我换了后井的镇魂符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宋梨声音发颤。
  
  她站在陆砚身边,手里仍握着断亲剪。
  
  “因为他们告诉我,十二井已经压不住了。”
  
  薛成看向塌毁的镇魂阵。
  
  “靖安的镇魂阵建了八十七年。”
  
  “最早只能镇住一口井。后来阴路扩张,井越来越多,阵也修了三次。”
  
  “十六年前贺司主入阴,就是为了找出十二井的源头。”
  
  “他没回来以后,我和上一任掌事接过了镇魂阵。”
  
  “那时我才知道,阵眼每年都在衰弱。”
  
  “一年比一年快。”
  
  雨越下越大。
  
  薛成的声音夹在雨里,时断时续。
  
  “最开始,我们一年补一次阵。”
  
  “后来半年一次。”
  
  “三年前,变成一个月一次。”
  
  “到了今年,每七天就要换一批镇魂符。”
  
  “夜巡司没有那么多人,也没有那么多阳寿去填。”
  
  柳禾低声道:
  
  “所以你找上了阴祠会?”
  
  “不是我找他们。”
  
  薛成扯了扯嘴角。
  
  “是他们找上我。”
  
  “执灯人给我看了镇魂阵彻底崩塌后的靖安。”
  
  “十七万人。”
  
  “一夜之间,全被十二井拖入阴路。”
  
  “老人、孩子、巡人、守城军。”
  
  “没有一个能活。”
  
  赵铁冷笑。
  
  “他让你看,你就信?”
  
  “我查过。”
  
  “怎么算的?”
  
  “用镇魂阵的阵损,用城中阴气增长的速度,用后井每次开裂的间隔。”
  
  薛成抬起满是泥水的手。
  
  “我算了七遍。”
  
  “结果都一样。”
  
  “最多三个月。”
  
  “靖安必亡。”
  
  众人安静下来。
  
  这件事,薛成从未在夜巡司内提起过。
  
 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么从三个月前开始,他每天看见的靖安城,都只剩下最后一段日子。
  
  街头卖面的摊贩。
  
  学堂里的孩子。
  
  每到夜里依旧亮着灯的千家万户。
  
  所有人都不知道,城下那张嘴已经快要合不拢了。
  
  而阴祠会给了他一个选择。
  
  “他们说,陆砚是神胎。”
  
  薛成望着陆砚。
  
  “只要将你的心、名、魂重新合在一起,再把你送入后井,无面阴神就会有新的容器。”
  
  “它有了身体,便不必吞靖安十七万人的魂。”
  
  宋梨脸色发白。
  
  “所以你打算把陆砚给它?”
  
  薛成点头。
  
  “是。”
  
  “就为了那个不知道真假的说法?”
  
  “我信了。”
  
  薛成的声音没有变。
  
  “一个人,换一城人。”
  
  “当时我觉得,这笔账不难算。”
  
  赵铁再次攥紧拳头。
  
  “你把人命当什么?”
  
  “数。”
  
  薛成道。
  
  这个字出口,赵铁反而愣了一下。
  
  薛成看着自己掌心。
  
  “我做了十二年掌事。”
  
  “夜巡司每死一个人,抚恤多少银子,家中有几口人,缺了谁该由谁补上,我都要记。”
  
  “城里每次闹阴祸,死多少人,伤多少人,镇魂符够不够,巡人够不够,也都要算。”
  
  “算得久了,我真把人命算成了数。”
  
  “一个和十七万。”
  
  “我选了十七万。”
  
  宋梨挡在陆砚身前。
  
  “陆砚不是数。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
  
  “不,你不知道!”
  
  宋梨死死盯着他。
  
  “他会疼,会害怕,也想活着。”
  
  “你从来没问过他愿不愿意。”
  
  薛成看着她,许久没有说话。
  
  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  
  “你说得对。”
  
  他又看向陆砚。
  
  “我没有问。”
  
  陆砚神色平静。
  
  “就算问了,我也不会答应。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
  
  “你不知道。”
  
  陆砚道:
  
  “你只是觉得,我答不答应都不重要。”
  
  薛成嘴唇动了一下。
  
  没能反驳。
  
  因为陆砚说中了。
  
  当执灯人把那道选择摆在他面前时,他从未想过征求陆砚的意见。
  
  在他眼中,陆砚早已不是一个普通人。
  
  是百鬼堂主。
  
  是没有心的容器。
  
  是被阴祠会养了十年的神胎。
  
  更是能替靖安挡住一场灭城阴祸的祭品。
  
  只要不去问陆砚愿不愿意,牺牲便显得理所应当。
  
  “我告诉自己,这是掌事该做的选择。”
  
  薛成道。
  
  “夜巡司守的是城。”
  
  “为了守城,总要有人死。”
  
  “我还告诉自己,如果被选中的人是我,我也会去。”
  
  他望向井上的名字。
  
  “可直到贺司主入井,我才明白,这句话没有用。”
  
  “我肯死,是我的事。”
  
  “不能因此替别人去死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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